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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冯友兰: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发表时间:2021-09-27 14:01: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人生是目的,不是手段。对人生抱悲观的人,须对他以往的经历,加以反省,知道了对于人生抱悲观的原因,悲观即可减轻。不过若有人一定觉得人生就是空虚,就是无意义,这种无生的人生方法,未尝不是人生方法之一种,但不是多数人之所能行。
— — 冯友兰


01


近来常听见有些青年说:他们对人生抱悲观;他们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有位青年说:“人落入悲观中以后,似乎不能再从中跳出来。”他几次想努力用功,振作上进,但是他又几次觉得一切都没有意思。读书也没有意思。结果他懊悔不该思索人生的意义问题。他反复去羡慕那些多动少思的同学。很有些人想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很有些人“思索人生意义问题”。在思索不得意义的时候,很有些人即对于人生抱悲观。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是不能直接答复的。在未回答“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须先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成为问题?

我们问某一个字或某一句话的意义是什么。此所谓意义,即是指对于某一个字或某一句话的解释。例如,我们不知某一个字的意义,我们查字典,在字典中可以得到某一个字的解释。我们不知某书中某一句的意思,我们看注疏。在注疏中我们可以得到某一句话的解释。这是所谓意义的一个意义。

我们还常问某一件事的意义是什么。此所谓意义是指此事所可能达到的目的。

例如我们问:这次中日战争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可以说,这次中日战争的意义,就中国说,是中国民族求解放,求自由平等,就日本说,是日本民族求独占东亚。这都是这次中日战争所可能达到的目的,方可说是有意义或无意义。若只就一件事的本身说,我们不能说他是有意义或无意义。一件事所可达到的目的,即是这一件事的“所为”。有些事有“所为”,有些事没有“所为”。

我们可以问:修滇缅铁路,所为何来?可以问:修滇缅铁路的意义是什么?但我们不能问:有西山所为何来?可以问:有西山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可以问中日打仗所为何来?我们还可以问:求自由平等所为何来?但如人答:求自由平等,为的是求幸福,我们即不能问,求幸福所为何来?没有人为打仗而打仗,所以打仗的所为或意义是可以问的。但人都是为幸福而求幸福,所以求幸福的所为或意义是不可问的。这是就所谓意义的另一意义说。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必要有意义。

如没有意义,那一个字即不成其为字,那一句即不成为其话。但不是每一件事都要有意义。没有意义的事亦不一定是不值得做的事。如求幸福可以说是没有意义的事。但求幸福并不是不值得做的事。

于此,我们必须分别“没有意义”的两个意义。一个人做一件事,他本想以此达到一目的,但实不能以此达到之。我们说这件事没有意义。例如日本取“谣言攻势”,想以谣言达到某种目的,而实则没用。我们说这种攻势没有意思,这是没有意义的一个意义。就这个意义说,没有意义的事是不是值得做的事。但有些事,并不是有所为而为者,对于这些事,我们不能问其“所为何来?”不能问其有意义或无意义。这些事亦可以说是没有意义,这是没有意义的另一个意义。就这一意义说,没有意义的,不一定是不值得做的事。

照以上所说,我们可知,“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恐怕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人生是一件事,这一件事并不是有目的的,说它不是有目的的,并不是说它是盲目的,无目的的,而是说它是无所谓有目的或无目的的。人生中的事是有所谓有目的的或无目的的。我们可以问:结婚的目的是什么,读书的目的是什么?但人生的整个,并不是人生中的事,而是自然界中的事,自然界中的事,是无所谓有目的的或无目的的,我们不能问:有人生“所为何来”,犹之我们不能问:有西山“所为何来”,所以“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犹之“西山的意义是什么”,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

不成问题的问题,是不能有答案的。有些人问这个问题而不见其不能有答案,遂以为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又不知“没有意义”有不同的意义。有些人以为凡是没有意义的事都是不值得做的,遂以为人生亦是不值得生的。照我们的说法,人生诚可谓没有意义,但其没有意义是上所说“没有意义”之另一意义,照此说法,人生所以是没有意义者,因为它本身即是目的,并不是手段,人生的本身,不一定是不值得生的。

不过这一片理论,对于一部分抱悲观的人,恐怕不能有什么影响。因为有一部分抱悲观的人,并不是因为求人生的意义不可得,才抱悲观,而是因为对于人生抱悲观,才追问人生的意义。庄子说你:“忘足,履之适也。”一个人的脚上若穿了很合适的鞋,他即想不到他的脚,他若常想到他的脚,大概他的脚总有点什么毛病。在普通情形下,一个人既没有死,只是生下去而已,他若常想到他的生,常想到所谓人生的意义,大概他的“生”中总有些什么毛病。

我们叫图书馆的人到书库里找书,如果找不到我们所要找的书,他出来说“没有”。所谓没有者,是没有我们所要找的书,并不是一切书皆没有。但我们常因为我们所注意的事情没有,而觉得,或以为,一切皆没有。例如说到一个地方的贫乏时,我们说“十室九空”。其实一个房子中,即使只剩四壁,也不能说是空的,至少总有空气充满其中。一个人在他的生活中,总有些事使他失望,所谓失望者,即他本欲以此事达到某目的,而其实不能达到。本欲此事达到某目的,而其实不能达到,此事即成为无意义。若是这个失望是很深刻的,即可觉得,或以为,人生中一切事都是无意义的,因此他即对于人生抱悲观了。

对于这一部分人,专从理论上去破除他的悲观,是不行的。抱悲观的人,须对他以往的经历,加以反省,看是不是其中曾经有过使他深刻失望的事。在他过去的经历中,使他最深刻失望的事大概即是他对于人生抱悲观的原因。知道了他所以对于人生抱悲观的原因,他的悲观即可减轻。人生若戴了一副灰色的眼睛,他看见什么都是灰色的。但是他若知道了他是戴了灰色的眼镜的时候,他至少可以知道,他所看见的什么,本来不一定都是灰色的。

一个人对于人生抱悲观得人,能用上这一点功夫,再知“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大概他的悲观,总可以破除一大部分。

文字摘自《南渡集》


02

人生之真相是什么?我个人遇见许多人向我问这个问题。这个“像煞有介事”的大问题,我以为是不成问题。凡我们见一事物而问其真相,必因我们是局外人,不知其中的内幕。

人生之当局者,即是我们人。人生即是我们人之举措设施。“吃饭”是人生;“生小孩”是人生;“招呼朋友”也是人生。艺术家“清风明月的嗜好”是人生;制造家“神工鬼斧的创作”是人生;宗教家“覆天载地的仁爱”也是人生(这几个名词,见吴稚晖先生《一个新信仰的宇宙观及人生观》)。

问人生是人生,讲人生还是人生,这即是人生之真相。除此之外,更不必找人生之真相,也更无从找人生之真相。若于此具体的人生之外,必要再找一个人生真相,那真是宋儒所说“骑驴觅驴”了。我说:“人生之真相,即是具体的人生。”

文字摘自《冯友兰哲思录》


03

不过如一般人一定不满意于这个答案。他们必说:“姑假定人生之真相,即是具体的人生,但我们还要知道为什么有这个人生。”实际上一般人问“人生之真相,果何如乎”之时,他们心里所欲知者,实即是“为什么有这个人生?”他们非是不知人生之真相,他们是要解释人生之真相。哲学上之大问题,并不是人生之真相之“如何”——是什么,而乃是人生之真相之“为何”——为什么。

不过这个“为”字又有两种意思:一是“因为”,二是“所为”,前者指原因,后者指目的。若问:“因为什么有这个人生?”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也只能说:“人是天然界之一物,人生是天然界之一事。”若要说明其所以,非先把天然界之全体说明不可。现在我们的知识,既然不够这种程度;我这篇小文,尤其没有那个篇幅。所以这个问题,只可存而不论。现在一般人所急欲知者,也并不是此问题,而乃是人生之所为——人生之目的。

很有许多人以为:我们若找不出人生之目的,人生即没有价值,就不值得生。我现在的意思以为:人生虽是人之举措设施一人为——所构成的,而人生之全体,却是天然界之一件事物。犹之演戏,虽其中所演者都是假的,而演戏之全体,却是真的——真是人生之一件事。人生之全体,既是天然界之一件事物,我们即不能说他有什么目的;犹之乎我们不能说山有什么目的,雨有什么目的一样。目的和手段,乃是我们人为的世界之用语,不能用之于天然的世界——另一个世界。天然的世界以及其中的事物,我们只能说他是什么,不能说他为——所为——什么。有许多持目的论的哲学家,说天然事物都有目的。亚力士多德说:“天地生草,乃为畜牲预备食物;生畜牲,乃为人预备食物或器具。”(见所著《政治学》)不过我们于此,实在有点怀疑。有人嘲笑目的论的哲学家说:“如果什么事都有目的,人所以生鼻,岂不也可以说是为架眼镜么?”目的论的说法,我觉得还有待于证明。

况且即令我们采用目的论的说法,我们也不能得他的帮助,即令我们随着费希特(Fichte)说“自我实现”,随着柏格森(Bergson)说“创化”,但我们究竟还不知那“大意志”为——所为——什么要实现,要创化。我们要一定再往下问,也只可说:“实现之目的,就是实现;创化之目的,就是创化。”那么,我们何必多绕那个弯呢?我们简直说人生之目的就是生,不就完了么?

惟其人生之目的就是生,所以平常能遂其生的人,都不问为——所为——什么要生。庄子说:“夔谓炫曰:‘吾以一足妗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舷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虼谓蛇曰:‘吾以万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耶?吾安用足哉?’”(《秋水》)“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正是一般人之生活方法。他们不问人生之目的是什么,而自然而然地去生;其所以如此者,正因他们的生之目的已达故耳。若于生之外,另要再找一个人生之目的,那就是庄子所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吻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天运》)

不过若有人一定觉得若找不出人生之所为,人生就是空虚,就是无意义,就不值得生,我以为单从理论上不能说他不对。

佛教之无生的人生方法,单从理论上,我们也不能证明他是错误。若有些对于人生有所失望的人,如情场失意的痴情人之类,遁人空门,藉以作个人生之下场地步;或有清高孤洁之士,真以人生为虚妄污秽,而在佛教中另寻安身立命之处;我对于他们,也只有表示同情与敬意。即使将来世界之人,果如梁漱溟先生所逆料,皆要皈依印度文化,我以为我们也不能说他们不对。不过依我现在的意见,这种无生的人生方法,不是多数人之所能行。

所以世上尽有许多人终日说人生无意义,而终是照旧去生。有许多学佛的和尚居士,都是“无酒学佛,有酒学仙”。印度文化发源地之印度,仍是人口众多,至今不绝。

所以我以为这种无生的人生方法,未尝不是人生方法之一种,但一般多数人自是不能行,也就无可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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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许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