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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母亲(组诗) | 陈贵根

发表时间:2021-06-08 10:08: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父亲送我两把刀(组诗)

陈贵根

 

父亲的脚印

 

清晨跳下高高的木床

小脚落在父亲船一样的鞋子里

父亲的船不知道开到了何方

我在父亲的鞋子里开始一天的趿拉

 

每次去花生地红薯地和稻田

父亲大大的脚印在前,我总要挨个儿踩过去

一次插秧时,我踩着他的脚印走

泥水箭一样涌上

喷了我一身

父亲笑笑说 ,别人的脚印走不得

 

父亲走时,一场大雪

覆盖了他每天来来去去的路

父亲的足迹无处可寻

我赤脚走在雪地上

想象着每一步

都落在父亲的脚印里

有些僵硬

有些温暖

 

 

父亲如佛

 

父亲的名字叫世和

人如其名,总是和和气气

瘦削的肩膀扛着一个家庭的风雨

从没见过父亲哭

父亲把泪水子弹样压进生活的肚膛

父亲讲话少,盛夏的夜晚偶尔会讲几段李世民秦叔宝薛仁贵

在那饥饿的年代

也从未与人吵过架红过脸

母亲告我们的状,叫他骂我们

他嘿嘿一笑,敷衍了事

母亲说父亲就是一个弥勒佛

 

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真成了佛

但父亲的祥光

总照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

每逢风雨雷电

父亲总是端坐在云端

  

 

在锦里,画父亲

 

在锦里。我寻找一个画师

我请他画我的父亲

那年父亲像一阵风走了

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们痛悔不已

虽然在那个贫穷的年代

虽然父亲也常常走进我的梦中

虽然我也依稀记得父亲的模样

每当想念父亲时

我就会痛骂我和我的哥哥姐姐

都是不孝之子

我就想给父亲画一个像

大姐说,父亲是丹凤眼,总是慈祥和善的眼神

大哥说,父亲的额头宽阔,有三五条深深的抬头纹

二哥细述,父亲的嘴唇有些厚,不善言辞。右下巴上有颗圆圆的肉痣

小姐姐回忆父亲的胡子有些短,很粗

总用两个硬币夹胡须

……

 

画师是个大胡子大背头

在锦里画了几十年的头像

他细细听着我的述说

心中想着我父亲的形象

好像他是我父亲的儿子,而我不是

他认真画着我的父亲

父亲的形象在他画板上

慢慢复活了

 

我仔细端祥着

迫不及待地用手机拍下

传回了老家

不一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唏嘘的哭声

 

 

父亲送我两把刀

 

那年考上大学

临行,颇有点仪式感

父亲送我出院门

一向寡言的他,嗫嚅着说

财色各带一把刀

碰不得

看我似懂非懂,父亲又在我手心

把色字头上的刀

和财字右偏旁写了一遍

 

从此,我的手心里

总握着两把利刃

灯红酒绿

江湖路远

无论是热血青春

还是漫漫仕途

我挥刀向内,一路见血

一路疼痛

 

父亲送的刀

厚重而锋利,虽然有些不尽人情

倒也保我一生无虞

 

 

父亲素描

 

父亲,我不知怎么写你

来个素描吧

和,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标签

一生和立身和为德和气致祥

生五男四女,抚养成人

做豆腐的手艺好,水豆腐、豆腐干远近闻名

起早贪黑,有了些积蓄

置了些薄田,土改时差点划成富农

十年劳作打了水漂

为人实诚,不争不斗

生产队时,无论正直的

不正直的社员,都选你做保管员

平生有三个爱好

抽烟、喝酒、用硬币夹胡子

抽烟抽的是自己种的旱烟

不够用时就用丝瓜叶南瓜叶代替

喝酒不嗜酒,喝的母亲酿的米酒

一年四季不断线

用硬币夹胡子

一有闲空,就夹得嗄嗄响

这三项活,给我添了许多童趣

喜欢给你的烟斗里塞烟丝

给你点火

喜欢拿一个长长的竹筒

到酒缸里打酒

喜欢你用筷子滴几滴酒

到我仰起的小嘴里呛的我哇哇大叫

喜欢坐在你双腿之上

摸你硬茬茬的胡子

抢过硬币帮你夹,故意弄疼你

然后一起嘿嘿地笑

 

我写下这些文字

希望我的儿子和孙子能看到

记住他们有一个好爷爷

和好老爷爷

 



母亲,我们有时不信她(组诗)

 

母亲的改变

 

我们是母亲放出的

一支征讨八方的令箭

不得楼兰不还乡

 

母亲的改变,从一次病开始

羸弱,统治了她

 

她,开始问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中秋,哪些人回来?

 

倚门望子,拄杖相迎

刻成一种又柔又硬的烙印

 

离家的路,总被母亲的目光

拖得很长

凝重的脚步,装不好轻松

 

一直往前走,不敢多回头

走过山那边,才敢松开牙和嘴

放声恸哭

 

 

母亲的花轿

 

接她的花轿

出了邹家院子便塌了

母亲一路扶着,到了夫家装模作样

下了轿

 

父亲给他的家,除了他俩

其它都是借来的。屋子和父亲的裤子也是

母亲出生在五月,”“同音

吃苦的本事与生俱来

母亲生了五男四女

我们兄弟名字当中安有

——文、武、祥、贵、富

女儿的名字有梅兰秋菊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把锤子,此起彼伏把母亲捶打

母亲说,她的名字有个

注定一生贱命

 

母亲这样说的时候

有几份自得

有几份羞涩

 

 

母亲,我们有时不信她

 

我们的母亲是个矛盾体

我们有时不信她

 

她总说,没读过书,不识字

可我们却知道,钱币,布票,粮票,洋油票,她认得分毫不差

尤其是家中有多少钱币,粮券

她清清楚楚

我们要想弄她一分钱

得准备好皮肉

 

她跟父亲闹别扭,暗示我们要帮她

我们无动于衷。她威胁,不做饭给我们吃,饿死我们

可第二天,她照样早起,做饭,喂猪

只是说话有些含沙射影

 

一屋子儿辈,孙辈

一时叫不上名字,对不上号

她说,老糊涂了,认不得人了

可她忘记了自己的生日,也不会忘记我们的生辰八字

哪个,哪个的生日

总要提前几天念叨

 

她爱说,老了,眼睛瞎了

可拿起纳鞋底的针

在空中一晃,总能八九不离十地洞穿她一生纳过多少鞋底

做个多少鞋子

只有照在黄泥墙的影子知道

 

母亲常常说,吃亏就吃亏在

没读过书,才嫁给了父亲

才成了我们的母亲

母亲说这个话的时候,我们不信她

 

 

一筐土鸡蛋

 

老乡从老家来

带给我一筐土鸡蛋

我在桌上铺一块布

把鸡蛋取出来一个一个放上去

仔细端详

这是我以前常干的事

那时,母亲隔不了几个月

就会托人送来一筐

当把它们一一摆放好后

我能从鸡蛋的成色

辨认出母亲攒下的时间

我跟母亲说,现在城里也买得到

你留着自己吃吧

她不依,说自家的鸡是土鸡

吃谷子的蛋,蒸芙蓉蛋、水煮蛋

辣椒炒蛋都很香

 

那时母亲已经年迈,能送我的东西已经不多

每当听见母鸡下蛋后咯咯地叫

她就会两眼放光

蹒跚着小脚过去把蛋捡起

擦去蛋上粘着的粪土、血丝或稻壳

小心放进床底下的筐里

隔几天母亲就会把筐端出来

在地上垫一块棉布

一遍一遍地点数

我知道,那是母亲最快活的事

 

母亲就这样一直攒着送着

我们收着吃着

春夏季的,放久了容易坏

每次总有几个

蛋壳暗淡,有麻点的坏蛋

我从不说穿

想起母亲眼睛放光捡鸡蛋的激动

和一五一十清点的幸福

我的心里五味杂阵

 

再也见不到母亲送来的鸡蛋了

但蒸芙蓉蛋,辣椒炒蛋总是我家餐桌上的保留节目

这一辈子也吃不够

 

 

母亲,我们送你

 

母亲 ,今日不是我们的永别

而是你与凡间岁月的重逢

我们抬着你,绕你的世界一周

你可以不坐起,可以闭着眼

你的心一向敏感

 

这里是田野了。还是梯田的样子

我们走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

母亲,你选的好日子,中秋刚过, 艳阳正好。田野里已经收割,禾蔸高高竖立,像在缅怀什么

野菊花,草籽花, 马鞭草一路相遇 都是你喜欢的模样

田野的风刮了那么多年,一直在刮着 八月的风,爽;

十二月的风,凛冽;

三月的风,一天一个样

六月的风,总贴紧着稻浪

吹了多少年哟,你一直在风中

 

快到水井了,你的心跳是否加速? 第一次路过水井,你跨出抬你的破花轿,在井边照了照,捧起井水,洗了洗,大口大口的喝。说,好!

从此你每天必见的人是父亲和我们

你每天必去的地方,就是这水井

井边照镜、洗衣、担水,同张婶,云香娘议论村庄上下远近的事

这口井,是你十八岁到八十八岁的碟片,你可慢慢回放

今天,它最后一次照你梳妆

怎能分得清是甘泉,还是泪涌?

 

老屋,是你最割舍不下的地方

虽然它被三面凸起的小洋房合围

但此刻,它站在村口,敞开大门,候你最后一次回家

你每天点起的炊烟,早已随时光消散 但你和父亲一推一拉的豆腐磨床,还在房间的一角,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你的孩子,在房前屋后与你捉迷藏

傍晚时分,你拖着长长的声音,唤我等的奶名响彻在村里村外

 

最后,我们陪你走大路

愿你一路平坦

大路从老屋直通大哥、二哥和小弟的家 ,但在路过的山坡上,我们不得不把你放下

瞧,心急的父亲手搭凉棚,远远的 巴望着你。父亲已经等你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在人间沧桑,他就这样一直在荒坡上凝望。

今天,我们终于要把你交还给他了 幸好,我们的父亲是个好父亲

幸好,你,我们的母亲一直在念叨着他

 

 

写在元宵

 

小时候,春节是部又长又短的喜剧

元宵是个又喜又沉的句号

 一家人都盛装出演

元宵这天,我们蹑手蹑脚走路

轻声轻语说话

仿佛每一个不恰当的动作和语气

都会惊跑节日的欢乐句章

围坐在灶屋的大铁锅旁。场景有些暗淡

恰好掩饰了我们被呼呼冒出的热气湿润了的眼眶和声音

说出的话没有锅里上下翻滚的汤圆多

母亲装汤圆时,总是先装六个,再装3个,寓示顺利和长久

 

煮着煮着

锅里的汤圆越来越少

只剩下母亲一个

最后,母亲把自己煮成了汤圆

盛放在向阳的山坡

 

如今的元宵节

我们总是在城市的超市

购买思念牌汤圆

吃进嘴里胃里的是汤圆

心里升起的是圆圆亮亮的明月

这一轮明月哟,

升得快,走的也快

总会把我们带回家乡的那个山坡

那个山坡上的

那粒汤圆

 

 

约定

 

父亲的墓地

面向田园,背依小山坡

坡上是母亲的老屋

 

坟地是父亲和母亲

一起选定的。离家近

俩人约定无论谁先走

都葬在那里

先走的在那里等着

后走的在门前守着

 

母亲说这话时

像讲故事样平静,略带羞色

 

如今,两座坟墓

肩并肩立在那里

碑连着碑,土搭着土

像两个依约相会的年轻人

 

 

两只蝴蝶

 

当母亲的坟坑

挖至两米深处

一只黑色蝴蝶,莫名其妙地飞出

在坑内忽高忽低,寻寻觅觅

接着飞起另一只

两只蝴蝶,略一迟疑

旋即靠拢,结伴而飞

绕坑三圈后,缓缓升向空中

或前或后,忽左忽右

在坟场盘旋

久久不去

 

时值中秋,金色的太阳洒满天地

山坡上几株金桂散发沁人香气

坟地周边不规划长着野草、小花

看着阳光下翩然而飞的

两只蝴蝶

我的眼角忽然间

噙满了欣慰的泪水

 

作者简介陈贵根,桂林诗人,原籍衡阳市祁东县。在《草堂》《星星》《陕西文学》《华西都市报》《环球人文地理》《天津诗人》《三月三》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诗作入选《2019中国诗歌年选》等多选本。获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精美旅游诗歌奖。供职于桂林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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