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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青年丨苏仁聪/翎风/叶燕兰/胡了了:每个微小的呼吸都是从前的叹息

发表时间:2021-01-09 12:11: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星青年



苏仁聪,生于1993年,云南镇雄人。作品见《诗刊》《扬子江》《星星》《滇池》等刊。曾获野草文学奖、樱花诗歌奖、闻捷诗歌奖等。


01

出租屋的顶楼


六个水箱均匀放在楼顶,所有工人的生活用水

都在这里啦。几块烂砖头支着烧烤架

似已很久没人来过,静止的风

晚霞烧成炭火,岭南起伏的小山

工业区,村庄,高速公路,轻轨

大片棕榈,断裂的砖头堆旁站着父亲

仁天际线那么平,那么远

聪火电厂的烟囱升入傍晚的天空

只有眼下的院坝是杂乱且喧嚣的

卡车运来砂石,挖掘机平整过后

压路机压紧。低矮的工人在黄昏中

砌墙。洒水的是我的父亲,他戴着口罩

水管像是喷出铁水,火电厂的冷却塔

身影已模糊,后来我无法分辨院坝中谁是我的父亲

谁是我那个刚死去哥哥的贵州老乡

谁是老板,谁是工头

黑暗是平等的,它笼罩大地,每个人都点得起灯

路灯也不用付费,我借着最后一点太阳的亮光

下楼。每一层都是炒菜和接水的声音

我相信这是个祥和的夜晚,在我走下楼顶之后

一切喧嚣都会结束的


02

坐在桉树林


电锯,钢架结构上的黄色安全帽,焊锡

闷热但没有雨的下午,一点风吹动桉树林

有人在门口说话,高跟鞋碰撞地面

板块在你睡眠时运动

你梦见牙疼,高压水枪和漂浮的木头

棕熊,动物园的栅栏和美术馆的玻璃

那来自地底的声音穿透高原的中午

麻雀从黄昏的草堆起飞,留下它不会飞翔的孩子

你背着马草回到点煤油灯的家

那时没有电灯,父亲用墨水瓶制作灯

暗中的光,它曾指导你背诵古代诗歌

它跳跃的声音幽闭在暗室的墙柜,你一直想不起

它还剩多少煤油。有些声音你永远不会再听见

早晨林中鸟鸣并使你感到快乐

你去上学听见蛇在树梢嘶嘶,放学后你绕道回家

你跳进池塘,夏天突然结束

你坐在黄昏的故乡哭


03

废  墟


带着博尔赫斯的小册子我离开故乡

经过盐溪村

神轻轻擦去天空的云朵

他的蔚蓝色大衣垂向群山

北去的大河左岸住着多年不见的姑姑

她的枇杷已熟,她的桥梁被洪水冲垮

她玉米运送到集市

儿子远在浙江

乡村街道热闹的一天

我的面包车从有她的人群中穿过

此后要途经亚热带密集的雨林

故乡将在身后变为废墟


04

蓝  桉


那棵蓝桉在此地已久,七十年了吧

它成一位老者,皮肤很干燥

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它跑着回到家

衣服掉在雨中,裸露的皮肤加速它的暮年

很多次我从酒店出来都要绕道去摸摸它

它的里面肯定装着我们消失的朋友

树干上有好几个人的名字:小东

你在那边还好吗?斌,我们要

在一起。哥哥,你的妻子已经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我要去北京了,你在这里好好呆着

红色布条,绿色布条

它们飘着想去更高远的天空

这是在云贵高原某个湖边的一棵巨大的桉树

在我二十七岁的早秋,它对我落叶,对我吹风

我就不在上面刻你的名字了,事情我已经全部知道

我这回去就转达你的父亲,说你住在一棵巨大的树中

已经成了精灵


05

语文课堂


最后排窗边的女生坐在轮椅上

她没有腿和手指,烧伤的脸戴着高度近视眼镜

两只手臂夹着笔分析诗人的命运

流落异乡,边塞,黄昏的沙尘

饮酒,情景交融,他的一生颠沛流离

她很吃力但速度并没有慢下来

我走到她身边打开窗,用脸触摸

早秋的风,桉树使我有了深入林中的欲望

但她是去不了的

那些桉树长在大坡度的山上,石头

荆棘林,二十年代的标语

完美的月亮,她看见后会自卑吗

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中年女人来把她推走

那是她的母亲,为了照顾她

她成为学校食堂的一名洗碗工

那时整个校园会为她们安静下来

她们会出校门,左转,避让车辆

(她是学校唯一一个被允许走读的人)

她们回到深夜的出租屋,中年女人抱她去厕所

给她擦拭身体,抱她上床

她会梦见从春天的轮椅上站起来

她会飞


翎风,本名孟琳峰,男,生于1998年10月。祖籍湖南,生在四川,长在深圳。现就读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研究生院,曾在《作家》《散文诗》《青春》《红豆》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作品若干。


01

香格里拉的角落


香格里拉,你是每个疲惫的角落

我与你跳锅庄,跳到骨架松垮

组跳到暗夜北飞。十指我已卸下

诗)它们会在黑岩的隐蔽处,静谧百年

我还要逐一,拆下一部分的身体

完整的身体,到最后,剩一栋茅屋

我不住在里面,我要一把火

烧到最后,习得精密的剔骨术

我要在最后一刻,把自己

烧成碳化的黑树皮,再留一口气

来忘记,我在香格里拉的角落

每个微小的呼吸都是从前的叹息


02

在苍洱牧云


十八岁,我幻想着去放牧

苍山洱海的无名云彩,裁下一朵最柔软的

为我疲惫的土脸上色。公路旁的水渠里

住着一些野生稻和向阳花,这干瘪的草骨肉

 

隐喻我诀别的落款。这短暂的十几年

被变质的红土抹个干净。想起拎包下车后

滞留的几次长叹,过去的我影印在照壁的彩绘中

白族老妪背着另一个过往的人,被稻田淹没

 

第一次在绿皮火车度过高原之夜,所有

缓慢的倒退,都在接近一个凌乱的事实

我躲在洱海之畔不可见的脊柱后,听见狗群的

吠叫,虚构的望夫云,拨开我远行的真相


03

蓝椅子


每辆巴士都有两把

蓝椅子。我占据一把

另一把无人问津

 

就像雨天里的返程

可以看见城市的片段

在窗玻璃上滑落。或是零星的

火烧云,筛过便成了浮灰

 

我与画面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空留一把椅子,并非我所愿

看朋友们倒放着活,似乎会好些

“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这把蓝椅子闲置了多年

落满冬季的碎屑,或许还包含

木棉花的飞絮。而我静坐旁边

从始至终,宛如早先见过的飞虫

 

这些年,我始终未能起身

因为颠簸,因为平稳

车门打开时,会上来一个人

也会下去一个人。但我有耐心

等待,从开始那天便注定漫长


04

黔东南的夜晚

夜晚从植物的块茎里溢出,自下而上

身处黔东南的边缘,淀粉的滞重

让月光行走迟缓。我在湖心的木桥上

抿一口自酿黄酒,见楼门上的灯火

 

若林中鹿尾的虚影般离逝。此时

不会有打更人登场,哑着嗓子报告时辰

只需要摸出裤袋中的摩登,就能知道

晚餐的时间过去了许久。榕江或凯里

在破损的水泥公路上,颠簸出无数场奔波

 

撑着竹筏渡江,野迹烟霾中影印了一种

深水鲶鱼的巨大流线型。我听见竹林深处

大歌的声音,想起都市的行道树下

破碎尖利的蝉鸣。就在今夜,所有的黔东南

 

让我沦为不眠者的俘虏,在江水与鼓楼的夜谈中

尝试获得织布所需的节奏,而完整的刺绣

应包括,黄色的狗,高深莫测的夜晚,还有

一些未上色的人,半张着嘴,近乎毕加索的抽象


叶燕兰,1987年生于福建德化,现居晋江。


01

进入一片无人的空地


五病区与四病区。两扇闭紧的大门之间

隔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

白炽灯昼夜亮着,像怀有强烈的医者仁心

给进入或走出,胸外科和神经内科的人

保留了一片心跳提速、减速以前的,绿化带

 

打电话的人走到这里,音调稍微提高了

向触摸不到表情的另一端

抑制着琐碎的,陪护的悲欣交集

 

叫外卖的人走到这里,蹲伏在角落

不一会儿,就把心绪像快餐盒

打包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

 

某一天,两个年轻的妈妈在这里

偶然相遇。她们抱着各自的小孩,各自的伤口

踱步,终于慢慢靠近

从南北差异的方言,眼底共同的凛冽说起

如两头互蹭毛皮的母兽,在无人的林间

一片赤裸的空地,通过泪水的柔软、滚烫和撕裂

一点一滴,彼此交换了信任、爱与恐惧


02

我有时会感到害怕


看到一些冰冷的事物,我有时会害怕

像寒风的夜里,瑟缩在门诊角落

滴下断线的珠子

没等砸到光洁的大理石面,就已碎成

初冬迷蒙的霜花

 

像供着暖气的病房内,专家围着你

如从前乡村刚刚出世的孩子

得到家族长者、叔伯婶姨

最慈祥的祝福与赞美

转身离开时,唇角不自觉地闭紧

 

他们夸你仍是个好孩子

用成年人踏遍山水的平淡口气

这让我想起那把小巧闪光的剪子

剪断了联结你我的脐带

让我们得以隐秘的豁口,与这世界

重新取得完整联系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害怕

会做出人母,自私而无畏的选择

血淋淋地把你生下

像童年的那朵野蔷薇,自然地挣脱荆棘丛


03

我什么也无法成为


成为一个母亲。空有无力的怀抱

和星空下取之不尽的泪水

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我甚至连健康的身体

都无法亲自给予

 

成为一个背对人群,把伤痛

揉成文字的人

也不是很好,除了表白爱意和陈述事实

在目光像月光探过来时

一样感觉有愧

 

成为一名为爱潦倒的科学家吧

因这一生可能的发现,感到瞬间幸福

 

成为某一领域的权威,最好

和医药相关,让某些顽固的疾病苦痛

像簇拥的鲜花,掌声那样来去匆匆

那样微不足道

 

到最后。在黑夜窄小的病床上

你刚好翻了个身

小鸟般的脑袋往我怀里钻,低下头

解开始终散发体温的衣襟

我什么也无法成为,我只能是你的母亲


04

写给医学中心4054病房


回望陪护的日子

多像一只只悬空倒挂的输液瓶啊

时间一点一滴,仿佛渗进同一根透明的管子

 

那病床上的柔软

让人想到带血的脐带。纯洁无辜的一小截

用沾满泪水的双手洗净了

就是命运

 

躺在编号的病床

和躺在DNA血缘的怀抱,温暖与抽搐是一样的吗

在病床与病床间追逐发出的笑声

与幼儿园或游乐场里传来的

有什么区别吗

 

我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她不够健康,和我的妈妈生下我,而我偏离了

他们以目光铺设的成长轨迹

与女娲捏出一个泥人,两个泥人……

泥人们带着各自的表情和胎记

走向不由自主的四方

这其中蕴藏的,巨大的命运磁场,和发出的

爱的万有引力,是一样渺小

而伟大的吧

 

谁也不能给出答案,包括搂着孩子又哭又笑

打算把剩下的三两个月,过成一辈子的河南母亲


胡了了,生于1997年,湖南茶陵人,现居浙江金华。写诗、写小说,作品曾发表于《江南诗》《青春》《诗林》等刊。


01

爬车的民工(外二首)


以前在玉泉西路,从二中出去吃晚饭的路上

会看见从骆家塘方向

往北苑方向的三轮载货摩托

车厢里坐着几个民工

摩托发动时他们挪动身体

为跑来的,先前在树坑小便的工友腾出空间

等他爬车,仅此而已:伸出手,是电影里的事

他不熟练电影,熟练爬车如墙面粉刷

如和摩托上的朋友们嘻嘻笑着抱婴孩的少妇

为什么?以前在玉泉西路,每次

我都听见他们的鼻音在暮色里模糊,好像

每次他们都是这样快乐地消失在夕光的方向


02

摇  椅


妈妈买了一座摇椅,放在阳台

她从我房间里拿马尔克斯的小说

她躺在摇椅上晒冬天的太阳

我从客厅穿过时,看见她

双手盖住小说的封皮,眯着眼睛

摇椅缓慢地摇动,像我眼前这幅画面

有种永恒的感觉

我不会凝视她超过一分钟,也没想

为这画面拍照,这对她

都没有意义,从把我生下来的那一刻起

我更不需要留下相关的记忆或影像

以免在未来的一些日子里感到残忍

而她的声音从我在摇篮里

至今没什么变化

如嵌在脑中的一枚磁铁

有时吸引我,有时让我疼痛

“多久回家”或者“水果拿去吃”

没有任何超出日常的复杂

像人坐上摇椅,就几乎无事可做

妈妈把《百年孤独》还给我时说

这太让人压抑


03

我最初的家


我能回忆到最早的画面是厨房门口

连着阳台的青苔,阳光在青苔上闪烁

也让窗台的一只塑料水瓶有了墨印

没有俯视楼下的记忆,也没有楼梯的记忆

我说不好那道门后面是一楼还是二楼

可能那不是阳台,厨房外是一道漫长的水渠

和与它并行延伸的道路,有一口井在附近

这片家属楼都用井水;也可能那就是阳台

厨房有深蓝色塑料水瓶和旧报纸铺盖的灶

青苔是祖屋的,被我涂到虎踞中学的家中

 

无论有没有青苔,能确信厨房的采光好

二十多岁的妈妈在铺旧报纸的灶上做饭

没有油烟机,饭点厨房和客厅烟雾缭绕

 

我三岁或四岁、五岁,爸爸在读研究生

在离我和妈妈很远的北方,妈妈教初中

养活一家三口——这些都是很久以后

我才知道的事,我的脑后方有一个

巨大的伤疤,它是我被玩伴推倒在水渠

摔出的豁口,如果我没及时抢救而死去

将比现在的记忆更少,并失去填补的机会

 

有天沿家属区的道路行走,见到蜕下的蛇皮外

在灌木丛下的草地上,黯淡得像一副旧皮革

可形状是一条完整的蛇,我先是惊呼

它的名字:蛇!又在渐暗的天色里

与那躯壳对望许久,它也没苏醒

当时不知道蛇皮,但也认定不是蛇

是貌似蛇的遗物,越走越近去看它

终究没勇气拾起,恐怕它的主人在近处窥伺

我一路轻手轻脚地回家,在家门口还回头

看有没有尾随我进家门的蛇,我不能把危险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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