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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江 待 渡

发表时间:2020-09-27 08:02: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秋江夜泊(萧独奏) 张维良 - 百年经典11:春江花月夜
秋 江 待 渡
朱良志


「度」到彼岸,是人永恒的愿望。人的生命的脆弱和短暂,人生的争斗,人因生活所带来的烦恤,等等,总是在缠绕着人。人需要到彼岸,一个理想的地方,一个能安顿生命的场所,哪怕是短暂的、虚幻的。人是在对彼岸世界的期望中活着。没有人不是「待渡人」,期望被「渡」,等待机缘来「渡」。
 

元  钱选  秋江待渡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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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清供

作者:朱良志

当当
元代画家钱选有《秋江待渡图》,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画面中间部分是辽阔的江面,空阔邈远,远处乃是绵延不绝的群山。近处,红树一簇,树下有几人引颈眺望,而江面上隐隐约约有一叶小舟,那就是待渡者的希望。江面空阔,小舟缓缓,似渺然难见,它和人急迫的等待之间构成强大的情绪张力。正是眼前渺渺秋江阔,隔岸扁舟发棹迟。钱选于上题诗道:
 
山色空濛翠欲流,长江浸彻一天秋。
茅茨落日寒烟外,久立行人待渡舟。
 
钱选(约1239—1302),字舜举,号玉潭,霅川(今浙江湖州)人,故又自称“霅溪翁”。少有高才,为南宋进士(时在1262年),和赵子昂同列著名的“吴兴八俊”之中。他曾是赵子昂的老师,入元后,朝廷征召前朝遗逸,赵子昂被招进京,成赫赫功名,而钱选则龃龉不合,决然隐居山林。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记载:“赵文敏问道于钱舜举:‘何以称士气?’钱曰:‘隶体耳。’”这个龃龉不合、磊落有风骨的“隶体”,所谈不是书法,而是不愿被塑造、不甘为从属的“士气”(或称“士夫气”,即今人所说文人意识钱选是一位有强烈文人意趣的画家。
 


那是一个被扭曲的时代,元代统治者将当时的人分为四等,一等人是蒙古人,二等人是色目人,三等人是北方汉人,四等是南方汉人。钱选就是这样的四等人。对前朝的眷恋,不正当的文化歧视,肮脏的社会现实,使得有很高修养的钱选痛苦而压抑。但在这时,山林陪伴着他,易老庄禅陪伴着他,艺术陪伴着他。所谓“不管六朝兴废事,一樽且向画图开”,他的画中渗透了灵魂拯救的意味。
 


这幅《秋江待渡图》,就是他隐逸中的作品。待渡,在中国山水画中是常见的题材。凭舟而渡,是古代人主要的交通方式,尤其是在南方的水乡泽国。落花寂寂啼山鸟,杨柳青青渡水人,是画家喜欢画的内容。在钱选之前,就有很多人画过待渡的场景。王维有《雪景待渡图》,董源有《雪浦待渡图》、《夏景山口待渡图》、《潇湘图》,关仝有《山溪待渡图》,李成有《密雪待渡图》,许道宁有《秋江唤渡图》、《秋山晚渡图》,等等。在钱选的同时代,盛懋也有《秋江待渡图》,此图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是元代山水画的杰作之一。但钱选画来却有自己的理解,他虽然画的是现实世界的渡,其实昭示的却是精神上的渡。与盛懋的《秋江待渡图》有明显区别。盛懋的那幅名作画的是秋风萧瑟下,陂岸上高树当风而立,树下两人席地而坐,等待渡河,笔致老辣,风味清幽,它与传统山水画追求的意境是一致的,在于静谧、空灵、悠远。而钱选的这幅作品除此之外,却寄寓更深的生命体验。画家极力构造一种空灵迥绝的世界,表现人们精神的“待渡” ——画家以为,在这暄嚣的尘世,有谁不是 等待渡河的人呢!
 


近景处画红树一簇,尤为耀眼,它从整个画面中突出出来,虽不在画面的中心,却是这幅画最重要的“点醒处”。从表面上看,我们可以说,这并非是红树,而是如血的晚霞所映照的。而当我们联系到红树下独立的人,联系到这人在红树下“久立”,他盼着离幵这红树,离开这个狭窄的空间;同时,我们再考虑到一江相隔的此岸和彼岸,我们就知道,画家在这里显然别有寓意,他是以红树象征莽莽红尘,将等待象征着性灵的腾迁,将待渡的过程象征着人的精神期盼。行人目断东南山,这方位也有讲究,有道是东南自是神仙窟,岂可一点尘埃飞,那是仙灵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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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水无香

作者:朱良志

京东

渡,就是度。在外者为渡,渡河的渡,在内者为精神的度,度到一个理想的世界中。在佛教中,“度”之一字,非常重要。佛教有六波罗蜜之说,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进,五禅定,六智慧,也就是六度。度,就是到彼序。佛教中说摩诃般若波罗蜜,南宗禅的圣经《坛经》通篇就是讲人怎样达到摩诃般若波罗蜜,摩诃是大,般若是智慧,波罗蜜是度到彼岸,它的意思就是以大智慧度到彼岸。在佛门,入佛的弟子要发四大弘愿,即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第一就是度,不仅要度自己,更重要的是度众生。据说南宗禅的六祖惠能接受弘忍的衣钵,弘忍让他快快离开东山,于是一直送他到九江,在九江渡口,二人上船,惠能说:“我来渡(划船)。”弘忍说:“还是我来渡你吧。”意含师傅度他到彼岸。
 


其实,不光是度别人,也是度自己。度的愿望,赋予生命以意义,以力量。每个人其实都是需要“度”的,灵苇一片,渡出苦海。“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一一谁说黄河宽又宽,一根芦苇就可以带着思念的人回到故乡。《诗经》中的描绘注满了理想的企盼。禅宗灯录中说,菩提达摩大师在一个漆黑的仪晚,从金陵北渡去少林,就是驾着一片苇叶渡过浩浩长江的。一片芦叶又怎能托起这高僧?这是多么浪漫的联想,它说明人的理想的力量。
 
“度”到彼岸,是人永恒的愿望,当然这彼岸不一定是佛教的天国。人的生命的脆弱和短暂,人生的争斗,人因生活所带来的烦恼,等等,总是在缠绕着人。人需要到彼岸,一个理想的地方,一个能安顿生命的场所,哪怕是短暂的、虚幻的,这样的期望其实是人人皆有的。人是在对彼岸世界的期望中活着。人的期望是提升性灵的重要动力源泉。政治家有自己的理想国,商人有自己的理想市场,庄稼人有自己秋后的期待,而作为一个人(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原都有理想,有向往,有等待,生命就是一种等待,理想就是一种性灵的约会。生命短暂,希望长久;人生灰暗,希望光明朗照的理想天国;人世间充满了太多的不顺心,不满意,希望渺不可及的宗教境界;人生如此暄嚣,希望那宁静的空间... ...等等。没有人不是“待渡人”,期望被“渡”,等待机缘来“渡”。
 


钱选这幅画画的就是这种性灵的约会。
 
画家将这样的精神期许放到夕阳下的空阔江面来处理,诗意的气息氤氲其中。久立的待渡人,缓缓的来渡舟,悠远空阔的江面,将人们的期许放大,拉长。而最要命的是那彼岸世界的山林宅宇,被这位青绿高手染织得那样缥缈,那样宁静,在夕阳余晖的笼罩下,灵光绰绰,是那样的神奇而不可蠡测。那里有无限的可能性,那是一个渺不可及的世界,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他所传达的精神与《诗经》中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期待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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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许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