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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国栋:“京剧号”飞机诞生记

发表时间:2020-08-01 08:20: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声势浩大的抗美援朝


唱义务戏, 对于京剧界来说, 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然而, 建国初期, 上海京剧界为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大炮而举行的大义演, 无论就其规模, 还是就其意义来说,都是空前的, 是值得一书的京剧史上的一次盛举。


为此, 笔者特地查阅了有关资料, 同时又走访了当年义演的积极参加者李玉茹、赵晓岚、华香琳等同志。事情虽然过去三十五年了, 但当她们谈及这段往事时, 不仅记忆犹新, 而且非常激动, 觉得很有必要写出来, 以激励今人和后人。


1951 67月间, 正当全国范围内掀起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热潮时, 周信芳曾代表上海京剧界表示, 要通过义演, 用全部收入购买一架战斗机, 名之为“京剧号”, 捐献国家。那时, 周信芳任上海市戏改处处长等职, 工作千头万绪, 非常繁忙。但他为了投身火热的爱国运动, 不仅积极上电台义务演唱, 而且多次参加了剧场义演。


6 19 日起, 周信芳率先代表华东戏曲研究院,一连演了三天《四进士》。紧接着, 女演员们行动起来了。一天, 上海京剧改进协会妇委会组织学习时,李玉茹站起来激动地说: “河南的常香玉带头要捐献一架飞机, 咱们上海京剧界的女演员也不能落后, 我们女同志, 单独义演几场怎么样?”顿时, 会场上就象开了锅似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一致赞同这个建议。会后, 李玉茹、王熙春、赵晓岚等十来个骨干分子又聚集到华香琳家中, 进一步商议义演的具体办法。第二天, 全上海各京剧团的女演员几乎都被集中了起来。其中既有许多著名旦角, 也有几名女老生。演出地点定在天蟾舞台, 连续两天, 每天日夜两场;每场戏, 除了场面, 连“跑龙套”也全由女演员担任。尽管如此, 由于人太多, 不少人还是上不了场; 尤其是旦角太多, 安排角色有困难, 有时只好采取“抓阉儿”的办法来解决。


首场开锣戏是全本《王宝钏》。武旦白玉艳和女老生徐琴芳先后演薛平贵, 谢兰玉、徐湘云、王熙春、赵晓岚、沈松丽轮流演王宝钏, 华香琳、苏惠华先后饰代战公主, 谭芷苓反串高思继。


压轴《周瑜归天》中的周瑜, 由董明艳反串。


大轴《樊江关》, 由言慧珠演薛金莲, 李玉茹演樊梨花。她俩功力悉敌, 这天演得格外精彩, 台下彩声不绝。不过, 也出了个差错。樊梨花自报家门时,李玉茹把“奴家樊梨花”念成“奴家穆桂英”, 还将最后一个字“英”的声调向上挑, 念得特别响亮, 引起哄堂大笑。她自己发觉后, 也忍不住笑场了。


 


第二场开锣戏《女起解》, 压轴是全部《红娘》,莺莺由徐湘云、李韵秋、沈松丽先后扮演, 红娘则由李玉茹、华香琳、曹慧麟、谢兰玉、赵晓岚轮流担任。这场戏的大轴《大八蜡庙》, 那就更热闹了。这是一出武戏, 不仅有武生, 而且有花脸和丑行, 许多角色反串时, 都得勉为其难。


言慧珠幼功底子好, 反串褚彪; 白玉艳过去曾在《三岔口》中反串过任棠惠, 武功当然没说的, 这次就由她演黄天霸, 董铭艳反串金大力; 陈正薇反串贺红杰, 李韵秋反串施公, 谭芷苓反串朱光祖, 谢兰玉反串院子, 沈松丽、苏惠华分别反串王栋、王梁, 华香琳饰张桂兰, 曹慧麟演张妈, 徐湘云反串关泰。分配任务时, 有两个角色最不好安排, 一是花脸应工的费德功, 一是小花脸应工的费兴。后来决定, 由李玉茹、赵晓岚分别反串费德功、费兴。这两个角色, 对于旦角来说, 实在太陌生了, 只得临阵磨枪, 她俩连中饭也没顾上吃, 急忙找人说戏, 总算应付了过去。在这场戏中, 最值得一提的是言慧珠。她演的褚彪, 本当是武老生应工的, 可她却演得非常出色, 连一般的专业武生都比不上她。她不仅唱腔优美、扮相英俊, 而且髯口、水袖功夫好, 开打时身手矫健, 更难得的是, 她还走了个非常漂亮的抢背, 实在令人惊叹叫绝。


演出过程中, 童芷苓来了。原来她刚从香港返沪,听说姐妹们在义演, 便不顾旅途劳累, 行李一放, 赶到剧场后台。她焦急地说: “这么大的事儿, 可别把我撂下呀! 你们派我什么活儿都行……”

 


义演快结束时, 周信芳带着盖叫天、赵如泉、郑法祥、李仲林、小高雪樵等来了。周信芳对女演员们鼓励了几句话后, 提议男女同台, 一起多演几场。周信芳的建议, 使大家更加兴奋, 于是决定继续在天蟾舞台加演两天共四场戏。


头天的戏码, 压轴《大名府》, 由周信芳主演,大轴《一箭仇》, 由盖叫天主演。按照原来的安排,《一箭仇》中的卢俊义由一名武生担任, 但盖老却指名一定要由周信芳来配演。正当后台管事为难之际,周信芳知道了这件事, 马上欣然同意了。这时的周信芳, 已年近花甲, 这样连着演, 前面《大名府》两个多小时, 后面《一箭仇》中的卢俊义扎大靠, 要开打,当然是非常累的, 但他却始终演得一丝不苟, 不论文的、武的, 都很地道。当他演毕回到后台时, 情绪一松, 顿时腿都软了, 跌倒在椅子上。有人关切地对他说: “周院长, 你这样拼命演, 累倒了可不好办啊!”他淡淡一笑: “不要紧的, 只要能多捐献飞机大炮,累一点算什么! ,


第二天的压轴《搜孤救孤》, 杨宝森演程婴, 裘盛戎演屠岸贾, 周信芳演公孙杵臼。


大轴《吕布与貂蝉》, 吕布一角,除了“白门楼”一场由李玉茹反串外, 其它各场均由周信芳担任。周信芳已多年不演光下巴的角色, 这次为了义演, 特地再唱大嗓小生。戏中的貂蝉还得轮流上, 因为旦角太多了。至于谁唱哪场戏, 只能“抓阉儿” 来决定。尽管又加演了几场戏, 所得收入仍远不够买一架飞机的。接着, 京剧界又以各种名义举办了专场演出,如老生专场、武生专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则是老艺人专场。按规定,凡参加演出的主要演员, 必须在五十岁以上。戏码是:盖三省主演的《送亲演礼》, 苗胜春、应宝莲的《英雄比武》( 即《莲花湖》中“二老比武”一场) ; 赵如泉、郭蝶仙的《杀惜》,筱兰英主演的《朱砂痣》;梅兰芳、周信芳、盖叫天等主演的《龙凤呈祥》。当时, 赵如泉、郭蝶仙都已年逾古稀, 但却演得非常卖力。郭蝶仙虽然脱离舞台多年, 而且身子发了胖, 但他在“杀惜”时, 照样来个“三坐墩”, 赵如泉更不含糊, 还走了个“吊毛”。但是, 毕竟年岁不饶人。郭蝶仙在表演“三坐墩”时, 臀部擦伤. 赵如泉走“吊毛”时, 摔伤了腰。当这两位老人回到后台时, 梅兰芳迎上前去问候,并转身对刚进场的姜妙香说: “你来迟一步了,`没看到他二位的戏, 可真不含糊呀!


筱兰英参加义演, 成了一大新闻。她是清末民初的著名女老生, 也是京剧界最早的女演员。当时, 她已六十七岁, 不仅脱离舞台二十六年, 而且在七年前已身入空门。作为一个佛门弟子, 她这时脱下袈裟,穿上戏装, 戴起髯口, 重新登台, 不仅观众感到意外,就连她自己也是没想到的。她是在抗美援朝爱国热潮的感染下, 才重新露面的。当一位记者在后台采访筱兰英时, 她说: “这么多老艺人为了捐献飞机大炮重新登台了, 我也不能在爱国问题上落后呀!


别看她在后台走路时还要人扶着, 可是锣鼓声一响, 她朝九龙口走去时, 精神就来了, 不仅唱腔委婉动听, 而且身段干净利落, 赢得了满堂彩声。梅兰芳在上场门看了她的演出后, 感慨地对身旁的周信芳说:“她唱做扮都还是当年的老样子, 真不容易! 周信芳点着头, 补充了一句: “是啊, 她老人家那股子爱国精神更不简单哪!


大轴《龙凤呈祥》演出时的情景, 更是激动人心。梅兰芳那时是从北方回上海养病的, 听说义演,便抱病前来参加, 在此剧中扮演孙尚香。盖叫天也有伤病在身。几天前, 他在杭州演《武松打虎》, 因舞台太窄, 地毯不平, 以致走“抢背”时不慎胸部受伤。这天, 他也赶回上海, 在《龙凤呈祥》中饰赵云。


那几天, 周信芳为工作忙得两夜未曾合眼, 这次,他照样一赶二, 前演乔国老, 后饰鲁肃。


张少甫、梅兰芳、盖叫天《回荆州》

周信芳《甘露寺》


在《龙凤呈祥》中还有张少甫饰刘备, 姜妙香饰周瑜, 何润初饰国太, 赵如泉饰张飞, 苗胜春饰孔明和韩金奎饰乔福等。宫女则全由著名青年女演员李薇华、李韵秋和徐湘云等扮演。原定宫女八人, 后因报名参加义演的人太多, 只得临时增加名额, 十八名宫女一齐上场。“龙凤配” 一场, 从第一个宫女出场,直到孙尚香起唱为止, 这一段锣鼓点子用的是〔慢长锤〕, 通常打十几锣就可以了, 而这次因宫女实在太多, 调度不便, 竟一连打了八十七锣。一位老观众数完锣声后, 风趣地说: “这是破天荒的〔慢长锤〕,可真长啊!


演出场面之热闹, 可见一斑。


接二连三的义演后, 购买“ 京剧号” 飞机的任务终于完成了。这里面倾注着多少京剧艺术家的汗水和爱国之情啊!


《中国戏剧》 1986-04


京剧道场



责任编辑:许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