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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诗词研究|黄仁生:论叶松石与明治诗坛盟主森春涛的汉诗交流与唱和

发表时间:2020-07-30 15:07: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摘要


晚清嘉兴诗人叶松石(1839-1903)曾两度访问日本,与数以百计的日本文人有交往,在明治文坛一度声名藉藉,甚至获得过“词宗”的美誉,其中与明治诗坛盟主森春涛(1819-1889)的交往与唱和尤其值得重视。二人从以诗定交到相知互赏,以及分别后仍然诗书往来,并且这些珍贵的文本大多因发表在森春涛主编的汉文杂志或选本中而得以保存下来,对于考察与研究近代中日汉诗交流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


叶松石  森春涛  中日汉诗  交流  唱和



《中华诗词研究》



立足当代 贯通古今


融合新旧 兼顾中外







现代以来,日本与中国文化学术界关于叶松石的印象,往往是从永井荷风随笔集《冬天的蝇》中《十九岁的秋天》一文与周作人散文集《苦竹杂记》中的《煮药漫抄》一文[1]获知一鳞半爪。直到本世纪初,范笑我将《煮药漫钞》点校刊行,王宝平将《扶桑骊唱集》收入《中日诗文交流集》影印出版,叶松石才逐渐受到关注。2012年9月,为出席在日本冲绳举行的“汉籍与中日文化交流——中日古典学者学术研讨会”,笔者曾撰《叶炜其人其著简论》一文[2],但当时因受文献资料的限制,其论述尚未深入展开。

叶松石(1839-1903,名炜,号梦鸥、松石道人、鸳湖信缘生等)是浙江嘉兴人,曾先后两度赴日本从事文化交流活动。第一次是同治十三年(1874,明治七年)一月至光绪二年(1876,明治九年)九月,在东京外国语学校(今名东京外国语大学)任汉文教授两年多,因其属于中国首届驻日公使何如璋抵日(1877年12月)前的旅日文人,堪称近代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先驱者之一。第二次是光绪六年(1880,明治十三年)夏重游日本,居住于大阪、京都等地,主要以诗文书画与日本文化界交流而维持生计,回国后曾任吴县主薄[3]。著有《延青阁诗钞》《石有华斋诗话》《井窗杂志》《梦鸥呓语》《煮药漫钞》,编有《扶桑骊唱集》。但今仅见有后三书传世,且皆与日本相关。其中《梦鸥呓语》一卷(明治十四年大阪刻本)、《煮药漫钞》二卷(光绪十七年金陵刻本)皆撰于第二次寓日期间;而《扶桑骊唱集》一卷(光绪十七年金陵刻本),则主要收录其在东京任教期满归国前日本友人送别时的唱和之作。

尽管叶松石先后两次寓日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五年,但他曾与数以百计的日本文人交往,在明治文坛一度声名藉藉,甚至获得过“词宗”的美誉,其知名度和影响,远大于他在中国生活的六十年。究其根本,他主要是以诗文书画之才能而引起日本文人的重视,与当时颇具影响力的汉文作家时有唱和,从之学诗者也不少。但他最初是经由中村敬宇、大椝爱古、成岛柳北、小野湖山、森春涛等著名人物及相关媒体(包括选本、报纸、杂志、丛刊等)的推介而走入东京文人圈,进而为日本汉文学界所接受和熟知的。本文拟着重考察叶松石与森春涛的交往与唱和,包括二人相见时的诗歌酬唱,分别后的诗书往来,以及这些唱和作品的价值与意义。

 

一、从以诗订交到相知互赏


森春涛(1819-1889,名鲁直,字方大,后改字希黄,通称浩甫,号春涛,又号九十九峰轩、三十六湾书楼、香鱼水裔庐等)为日本尾张(今爱知县)人,江户末年曾先后师从鹫津益斋、梁川星岩专攻汉学与汉诗,声名渐起。明治七年(1874)秋迁居东京下谷摩利支天横町(茉莉凹巷)以后,他相继主持茉莉吟社(每月十日以诗相会),入旧雨社[4],创办《新文诗》杂志(累计出版100集),编纂《新文诗别集》(累计出版28集)、《新新文诗》(累计出版30集),从而将一大批日本汉诗文作家和旅日中国诗人长期凝聚在其周围,被奉为明治诗坛盟主二十多年。曾编选《东京才人绝句》、《清三家绝句》等书,著有《春涛诗钞》二十卷(明治四十五年刊行)。

据《煮药漫钞》卷下记载:“同治甲戌(1874)年,余受日本文部之聘,元月三日东渡。时同人知者绝少,惟杨少梧司训有《送别》四绝,差不寂寞。”叶炜抵日本后一年间,除了在东京外国语学校任教时结识一些教师、学生外,仅同少数几位诗坛名家偶有接触与唱和,尚未引起日本文坛重视。但自明治八年(1875)春以后,情形开始发生转变。其中与森春涛的相识相知,就是这种转变中的一个重要动因。《煮药漫钞》卷上对此有如下记载:


余与春涛髥史,初未谋面。门人中田敬义索书扇,录旧作四绝以应,为春涛所见,介德山樗堂,订文字交。征余近制,又录数首付之。遽为其刻入《东京才人绝句选》中。前四绝,系癸酉(1873)《春兴》,故《浮海集》不载,兹录存之:“春衫初试踏青天,正好寻芳乐少年。恼煞东风无意绪,忽飘微雨湿秋千。”“芭蕉窗外绿阴稠,檐滴无声宿雨收。自笑痴情痴不醒,梦中犹替落花愁。”“闲情淡尽更如何,遣闷晴窗写永和。羞听梁间双燕说,春原不负负春多。”“寻诗彳亍小回廊,寂寞翻疑漏点长。花影亦如邻女艳,月斜夜夜上东墙。”自知“艳”字未妥,然终难得一字以易之,春涛亦未有以匡我也。


中田敬义为叶松石在东京外国语学校任教时的学生,应其所求而题于扇上的七绝《春日杂兴》四首,偶为森春涛所见,竟主动通过其门人德山樗堂介绍而得以与叶松石会面,并作《赠清客叶松石次其春日杂兴韵》四首而“订文字交”:


画栏春色恼人天,应有才情感妙年。偷见东家和月起,满身花影上秋千。


空阶雨歇杏花稠,犹有相思乱不收。写向乌丝情亦懒,付他双燕说春愁。


慧口童生果几何,百花枝上鸟声和。一春学得华音好,不比南蛮鴃舌多。


梨花如雪照西廊,翻觉春宵亦尔长。归梦不知云海隔,子规声里月过墙。


当时,森春涛正在编选《东京才人绝句》一书,因征其近作。叶松石又抄《闲居即事》四首、《芝山望海》一首、《自遣》四首、《感怀》一首、《冬日即景》一首付之。该书分为二卷,编成于明治八年四月,当年九月刊行于世,总共收录166家的563首诗,皆为七绝。卷下收有森春涛《赠清客叶松石次其春日杂兴韵》四首,并于最末附录叶松石15首,实际已把叶松石视为“东京才人”,而向日本汉诗界推荐。

是年七月,森春涛创办汉文杂志《新文诗》[5],当年九月出版的第三集发表叶炜《秋兴》诗一首:“事学渊明亦偶然,古琴挂壁懒张弦。舌疴历试君臣药,文债难偿子母钱。醉墨留香成画隐,孤灯煮影悟茶禅。从来不作千秋想,误被人将断句传。”春涛评曰:“全稿足传,何啻断句!”几乎与当月刊行的《东京才人绝句》一书同时面世,叶松石当即作《赠春涛诗坛鲁直》诗曰:“未曾谋面早心倾,辱荷箫韶和缶鸣。一代才人编绝句,四方选政赖先生。只谈风月场中乐,每有文章海外惊。魏野林逋千古仰,奚须爵位始传名?”春涛曰:“‘只谈风月’四字,系余斋头扁题,是清国姑苏人金邠书而赠余者。盖逸士有所感而入诗耳,余亦有所感而次原韵如左:‘未抵相逢肝胆倾,想君曾以所能名。酒违胜侣无聊甚,诗到梅花太瘦生。白马场中身尚是,红羊劫后梦还惊。拈来海外文章句,不负寒酸东野名。’”松石的赠诗与春涛的评语、和诗皆发表于《新文诗》第四集(明治八年十月出版),各自表达了对对方的倾慕与肯定,由此可见二人相知互赏,已建立深厚情谊。当然,最早使叶松石为日本大众与汉文学界所知的媒体,还有报纸《朝野新闻》,明治八年五月廿八日、五月三十日、十二月十八日,著名诗人大椝爱古在其主笔的《读馀赘评》或其他文章中也陆续报道了他与叶松石的文字之交,包括二人如何相识,以及一起鉴赏古玩、赠诗唱和、参与诗会等,对此,笔者拟另文评述。

明治九年(1876)元月,叶松石寄给森春涛《新年偶作》诗一首:“未能免俗写宜春,笔砚纵横隔岁陈。戏署头衔称逸士,喜无手版谒权臣。半窗晴日阳和足,一树槑花气象新。谁说光阴留不得,编年诗卷总随身。”并附书信曰:“世之上寿者,先之曰豫祝,后之曰补祝。俚句一章,昨日率成。在日本已是补作,在中华犹豫作也。虽建月不同,而诗情无异。先之后之,通才当不拘拘焉。再者,尊选《新文诗》,目弟为居士,弟不乐居之,而欲逸之。他日若垂采掇,愿书逸士,以副诗意。祷甚,幸甚!手书敬请炉安。春涛吟侣阁下,弟叶松石顿首谨白。”森春涛将其诗其书皆收入当月出版的《新文诗》第七集发表,并撰识语曰:“豫祝补祝,邦人所未道也。方言各殊,亦不足怪。如称中华则不然,人各宜以我所居为中华耳。此事关于国体,不得不辨。”所谓“补作”、“豫作”,盖因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改以公历一月一日为春节,此《新年偶作》一诗实作于元旦以后,故称补作,但对于仍以农历正月初一为春节的中国人来说,则是“豫作”。又“目弟为居士”,是指《新文诗》第三集发表叶炜诗作时的署名,诗题为“《秋兴四律》,录一”,题下署为“松石居士炜”,叶氏希望改署为“逸士”,实含有自负之意。这从后来朱百遂《煮药漫钞序》所称“松石先生抱经济,能文章,顾不尽其用,而名藉于东国”,以及叶氏至花甲之年仍出任吴县主簿,可以得到印证。而森氏针对叶氏“在中华犹豫作也”一语,而以“人各宜以我所居为中华耳”为辨,实包含日本既有写作汉诗文的传统,亦可以称为中华之意。

是年夏,叶松石执教东京外国语学校期满,在别友西归之前一段时间内,他与森春涛至少有三次会面。

一是四月十六日,众诗友集于墨水(隅田川)之湄长酡亭,祖饯冈本黄石回京都,叶松石作《送黄石先生归故里》一首曰:“久遂初衣载酒行,倦游又说欲归耕。饯疏出郭冠裳接,送贺还山士女惊。残风晓月今夜别,暮云春树异时情。阳关厌唱前人曲,旧雨新交各一声。”春涛曰:“闻少时从陈云伯亲授诗法,余近日赠一绝句云:‘墨水樱花赋冶春,钱塘柳色梦如尘。诗多丽格君休怪,曾是碧城门下人。’”(详见丙子四月出版的《新文诗·别集二》)陈云伯(名文述,号碧城,钱塘人)是森春涛喜爱的清中期诗人,他曾选编《陈碧城香奁诗》三册单独刊行,又编有《清三家绝句》一书,录张问陶、陈文述、郭麐三家诗,出版时间虽在明治十一年(1878),但其时或正在选编中。所谓“诗多丽格”,“曾是碧城门下人”,透露出他欣赏叶松石的诗歌,实与其诗学取向有关。不过,此处所说“闻少时从陈云伯亲授诗法”,却与事实不符。据《煮药漫钞》卷上载:“先兄少雅柽淩……性倜傥风流……少年受诗法于陈云伯先生,生平诗不多作,如其为人。……皆不愧碧城仙馆衣钵。”按陈文述(1771-1843)逝世时,叶松石仅四岁,不可能“从陈云伯亲授诗法”,大概叶氏曾向森氏谈起过他的兄长曾从云伯学诗的趣事,而森氏却误记为叶炜本人。

二是六月六日,叶松石去茉莉凹巷拜访森春涛,得知德山樗堂暴死之噩耗,当即作《哭樗堂纯二律》:“祖饯湖亭尚俨然,俄闻笙鹤缑山巅。生抛少妇君何忍,死竟他乡世尽怜。异日愿留吴季剑,从今罢鼓伯牙弦。手书挥涕重披读,诗谶分明大别前。”“茫茫天道竟无知,欲赋招魂续楚词。分手尚言愁我去,伤心翻恨识君迟。黄炉聚饮悲难再,白马追丧幸及期。地下修文应亦悔,平生吟业早凋萎。”春涛曰:“樗堂有公事,以五月十八日赴山阳道,六月六日昧爽无病暴死于备中仓敷,即日午前电报讣至,叶子适来,相见无语,不觉一恸。”(参见《新文诗》第十集)按德山樗堂名纯,别号梦梅,越前人。他作为森春涛的门徒,诗词兼擅,叶松石到东京的当年就与他相识,后来森春涛正是通过他的介绍而与叶松石会面。因而得知樗堂死讯,二人皆悲恸不已。叶诗中所谓“祖饯湖亭尚俨然”、“分手尚言愁我去”,是追忆樗堂离京时,他曾去湖上旗亭以诗酒送行,樗堂亦手书诗作相赠,谁知转瞬客死他乡,故有如此伤心、悲恨之涕哭。《新文诗》及《新文诗·别集》曾发表德山樗堂诗词多首,其中《鹧鸪天·黄石先生将还京师,填词为赆》(《新文诗·别集二》)、《喜迁莺·墨水夜泛》(《新文诗》第九集)二词为离京前的近作,且皆有叶松石的评赞与森春涛的和作附于后,读此最近三人互动文字,当有助于理解春涛收到樗堂暴死电讣后“叶子适来,相见无语,不觉一恸”之情境,松石所作《哭樗堂纯二律》,亦是哭悼日本吟友最撕心裂肺的篇什。

三是七月盛暑离开东京之前,叶炜先作《将归故国留别东京诸友》七律二首抄送给诸诗友:


岂有乘风破浪心,偶然来听子春琴。闲云久驻添今雨,倦鸟孤飞恋故林。此日销魂开祖帐,他年回首感题襟。斯游真个超前哲,海外论交比海深。


皋比虚拥忝谈经,自愧毫无裨友生。浮海徒夸诗格变,出疆幸际圣时清。乡心梅鹤频萦梦,秋思莼鲈忽动情。最是两般抛不得,联吟诸子墨江樱。


诗前有小引曰:“曰归有日,再到无期。感赋俚歌,聊抒离恨。所望琼瑶之赐,藉增卷帙之光。谨此抛砖,敢邀赠玉。”实是于告别中征求和诗。森春涛于东台旗亭为之饯行,并撰《送叶松石归清国叠其留别韵》七律四首相赠:


彤管拈来写蕙心,杳如流水韵于琴。才情不让杜书记,风貌应钦苏翰林。一夜相思秋入骨,六朝残梦月如襟。可怜南浦萧萧柳,情种生稊几寸深。


欢场如梦记曾经,枕上无端别恨生。湘簟近秋肌玉瘦,冰绡易湿泪珠清。早知月下多归思,合不春前赋定情。篱落海棠凄欲绝,悄怜犹似雨中樱。

十载江湖迟暮心,可堪重对美人琴。古歌将恨和乌夜,今话留诗补墨林。清渚露荷倾暗泪,画梁秋燕湿红襟。年年须渡吴淞水,莫与银河较浅深。


胸中元自韫全经,修得仙缘抵此生。桃叶歌犹吾所好,旗亭酒亦圣之清。老逢秋雨偏多感,话到春风空复情。须记东台携手处,半空云白万株樱。

(《春涛诗钞》卷十三)


此次饯别,乃是二人最后一次会面。其原唱与和诗后来皆收入《新文诗·别集五》,毅堂山长分别以“情笔俱到,一读暗然销魂”、“颔联叙游境之广,颊联叙归与之情,结末双收,无一字虚设”评叶氏二诗。而森氏和诗四首有三位作评:一是松石曰:“柔情旖旎,具见髯史本来面目,以近古人方之,不减渔洋《秋柳》风调。”二是毅堂曰:“四首俱轻圆明秀,非寻常粗心人所企及。”三是湖山曰:“情生于文,文生于情。此卷有此四律,才可以赠异邦人。”此次告别唱和活动,实际成为叶松石已经融入东京汉诗界的标志,其成果先由森春涛编成专集(指《新文诗·别集五》)选刊了一部分,后由叶松石汇编为《扶桑骊唱集》梓行于世。

 

二、分别后的诗书交流

 

森春涛在东京为叶松石饯行以后,二人虽未再会面,但仍断断续续地以诗书寄赠的方式保持联系达十年之久。兹以叶松石的行踪为线索,大致分为四个阶段来考察。

一是离开东京后仍在日本滞留期间。明治九年七月炎暑揖别森春涛后,叶松石从横滨乘船至关西,还延续了一段游山玩水、诗酒流连的活动。八月十六日,即到达京都后的次日,他写信向森春涛报告行踪:


春涛先生同道执事:

一昨临行,备叨雅谊。感谢,感谢!横滨复接诗函,时以小恙,未及裁答,祈恕疏慢。近来别绪离愁,兼中暑气,偶染采薪,是以到处勾留。至八月十五日始到京都,投止黄石翁家。翠雨先生昨夜已见,拟移共同寓。微疴今喜全愈,知劳台念,率此以闻,兼谢曩惠余言续达。雪江先生出饯横港,又寄瑶草,并乞寄声道谢。诸君子或惠品物,或投珠玉,未能一一致函,惟有借髯史之绣口一谢而已。余暑尚炎,千珍万重!鸿便示我佳音,以当晤对为祷。此颂文安,不一。


这篇书信发表在明治九年八月廿五日的《朝野新闻》上。结合叶氏在此期间写作且发表过的其他诗文可知,他从东京至横滨后,因小恙而有所滞留,森春涛得知后曾将“诗函”邮寄或托人带至横滨旅舍,东京诗人雪江思敬还前往横滨港口为叶氏饯行,但春涛“诗函”与雪江“瑶草”的内容,今已难知。从横滨到达京都后,他在冈本黄石家中住过一晚,并与日下部翠雨相见。翌日,冈本黄石安排他在鸭沂西涯木屋町柏亭寓宿,与日下部翠雨同寓,“开窗则四面皆山,剪烛则二人谈艺”。稍后又与当地诗人聚会,“得识凤阳、天江诸君,每载酒同游岚山、鸭水间,题诗殆遍”。大概是考虑到报纸比杂志更及时,叶松石在关西写作的诗歌与书信,都是寄至《朝野新闻》发表,尤其是他的《游西京偶得》组诗,曾引发多人步韵唱和。游览过京都名胜,与旧雨新知[6]分别后,叶氏“又留大阪、神户半月,自笑如西域贾胡,到处辄止,不满载不归也”;最后“于大阳历九月廿一日在兵库发轮,越七日抵上海”。

二是回到中国后至重游日本前近四年期间。叶松石虽自负有才,却仍无人赏识,除了安葬先兄,娶妻成家,就是编辑《扶桑骊唱集》一事颇有意义,然而并未付梓。其间对日本诗友仍一直系之念之,起初亦曾邮寄诗书至《朝野新闻》等报刊发表,藉以表达对包括森春涛在内的日本诗友的怀思与问候,不过羞于详说其落拓窘境而已。兹举二诗如下:


寄怀大日本国诸友(其三)

万里扶桑望渺茫,东来紫气想文光。愧我偏废吟诗课,清兴何如在异乡。

(明治十年五月三日《朝野新闻》)


还乡后作

万里归来梦亦清,岂惟松菊系深情。将谋鸳牒求佳偶,先吊鸰原葬伯兄。抚景徒挥他日泪,倾谈时杂异乡声。廿年浪迹成何事,输彼田家乐耦耕。

(《花月新志》第九号,明治十年五月十日发行)


是年叶松石已三十九岁,弱冠以来浪迹海内外二十年一无所成,回国后从梦中清醒过来,连作诗的兴趣也不能与在日本时相比了。虽非专为春涛而作,但却比较贴切地写出了他回国后的处境与心情。直到光绪四年(1878)五月收到森春涛主编的《新文诗·别集》五卷五册(其中第五集为东京诗友送别叶松石的唱和专集),叶松石读后欣喜不已,于是鼓起勇气,托友人带给森春涛一封长信:


辱知弟叶炜,谨寓书春涛先生词宗大人执事:计不相见,三载于兹,旧岁至今,并疏音问。昨五月来申,领到高木法古寄来《新文诗·别集》五卷五册,如景星卿云从天下降,欣慰何极!及捧读,别绪离情,纸上如绘,益叹贵邦文物之盛、诸君子爱我之深。不禁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则喜海外交情足傲前古,惧则惧无所短长有负知己。更有忧焉,鲁多君子,我尽故人,回首东洋,重逢何日?近维老先生颐养冲和,起居多福。炜归国以来,迄无佳境,每奏《雉朝飞》之曲,顾影恓惶。乃于丁丑秋娶妻,系延陵季子之裔,亦颇知书。闺中相对,高柔本少官情;庑下为舂,梁鸿未能力作。饥来驱我橐笔出游,待价求沽,未逢赏识。近况如斯,不堪为知己告。丙子夏,炜辞贵邦,蒙东西京鸿儒送别,得诗一百馀首,半尊选《别集》所未载者,汇为一册,名《扶桑骊唱》,昨付手民,工尚未半。今读《别集》,亦有数篇炜所未见,业已补入。或尚有遗珠,幸即惠寄以充卷幅。后日刻成,奉致数册呈电。顷者我友冯君耕三,决期东游,挂帆匆遽,炜又适感暑疾,率泐寸笺,未尽万一。时当炎夏,伏愿为道爱重,临楮不胜驰想,弟炜再拜顿首。

再启者,传闻用拙道人、花南醉石并已作古,炜不觉为之涕零竟日。以重洋相隔故,未知时日,不能一言以奉挽,于心歉然。再别纸所列诸君子,皆文字旧交,如各无恙,幸书明寄还,以慰远盼。祷切祷切。


收到此信后,森春涛甚为重视。一方面送小野湖山等传阅,并随即编入《新文诗》第三十七集(戊寅七月)发表,末附湖山题识曰:“海外之交,经年之别,写来委曲,真情可掬,真是才人之笔。”“松石闻用拙、花南物故[7],其哀伤至矣,如闻盘溪、雪江、蓼处等陆续即世[8],则其情如何也。松石为人深厚敦实,尤可敬重。”春涛也加注说明:“别纸所列各位名姓,载在《朝野新闻》,诸公一览,幸悉其意。”一方面先在《送王琴仙(藩清)还清国兼寄金豳怀(嘉穟)叶松石(炜)》一诗中兼表对叶松石的问候:“雁风燕雨迹多差,此意平生吾所嗟。湖上别愁悲楚管,夜来零露泣湘花。仙云近接东瀛水,星汉遥回八月槎。南沪倘逢金与叶,为传诗酒老京华。”(《新文诗》第三十七集)稍后,又专作歌行体一首,为叶松石新婚致贺:


善因缘歌遥贺叶松石新娶

善因缘,善男子,善女人,善愁善恨修善根。明月前身,梅花后身,翠禽半夜依春寒。流水前因,桃花后因,锦鸳千古留梦痕。吴彩鸾、卓文君,多情为彼羞私奔。所慕秦楼女,吹笙相伴乘仙云。可怜御沟水,流红一片归词臣。并头兰,合欢莲,未来现在情缠绵。呜呼,善因缘,善男子,善女人。

(《新文诗》第四十二集)


据叶松石后来所撰《煮药漫钞》卷上记载:“内子吴氏,外舅芩阶先生鹿鸣,登壬子(1852)贤书。无子,仅一女,亦颇读书,年十八归余。结褵以后,每劝之学诗,辄谢曰:‘中馈、缝纫,是妇人职。若吟咏,为丈夫之余事耳。妾非不爱风雅,诚恐韵语流传,为后世选家列于释道、倡妓之间,所不甘也。’见远识高,非余所及,不复强。”以“香奁体”著称的森春涛对于新娘吴氏的了解,完全来自叶松石的书信,但他有意不用平时擅长的七言四句体,而是选择容量与难度皆大的歌行体,字里行间虽然旖旎满纸,情意缠绵,意趣格调却显得高远而深厚。吟坛耆宿小野湖山读后竟无法作评,只好说:“此等诗,余辈不特不能作,又不能评,顾亦必有渊源,乞教示。”实际上,森春涛的这首《善因缘歌》是仿效杨铁崖而作的“古乐府体”[9],极尽想象之能事,连用古代多情美女之典故,借以表达他对于以情为本之善姻缘的歌颂与祝福。

不过,由于叶松石是年秋曾撰急就草托人带给小野湖山,稍后发现赠诗中有“叶韵乖误”处,他在既未看到《新文诗》第三十七集发表的文字,也未收到森春涛所作兼寄诗与专贺诗的背景下,又匆匆寄给森春涛一封书信及近照四枚,并附诗作三首。其《与森希黄》书曰:


启者:畊山冯氏还国,谘审起居曼福,慰慰。轮遄发,仅裁一函,达湖山先生,附急就草,叶韵乖误,贻笑大方。爰急改易,别录一笺,并近作二绝,呈乞斧政。弟羁留上海,缘木求鱼,当此西风,忽兴秋思。世无须贾,谁怜范叔无袍?家有细君,欲效东方割肉。于九月十五日旋里,聊作三冬之蜇。然而煮字不能疗饥,难免卧牛衣而对泣耳。写真四枚,分赠毅堂、湖山、敬宇、执事。四君子当酒酣茶熟,时出一观,不须吟落月之诗,亦可见我颜色矣。比来湖翁已惠二函,阁下竟无一字,何落寞也。今后幸赐朵云以当觌面,盼祷,盼祷!秋风砭骨,珍重为要。万里驰书,神与俱往。谨启。

(《新文诗》第四十二集,戊寅十二月)


叶松石有所改易的诗稿,本是为湖山而作,他推想小野会很快交由《新文诗》发表,因而径直将改稿寄给森春涛,本意是希望能将草稿替换为改稿后发表。然而邮件还是晚到了一步,叶松石的书信《复湖山小野词宗先生》与两首诗已刊载于《新文诗》第四十一集(戊寅十一月)。兹不妨将二诗抄录如下:


得湖山翁书

古调谁弹剧可哀,囊琴三载任尘埋。正愁天下无知己,忽枉扶桑云锦来。


秋夜口占

湘帘斐几有馀清,遥夜无眠百感生。自起开窗看明月,一泓秋水浸桃笙。


稍后补寄给森春涛的为二题三首,为便于比较,也照录如下:


得湖山翁书喜作

古调谁弹剧可哀,囊琴三载积尘埃。正愁旷代无知者,忽枉扶桑锦段来。


秋日口占二首

怀中名刺已生毛,独对西风首重搔。鹦鹉才高空自好,身心曾否补分毫。

啼残络纬又罗衣,真悔离家作计非。南荡青菱南堰蟹,故乡大好不如归。

(《新文诗》第四十二集,戊寅十二月)


所谓草稿“叶韵乖误”,是指第一首第二句的韵脚“埋”字在平水韵中属“佳韵”,而第一句末的“哀”字与第四句末的“来”字,皆属“灰韵”,这是犯忌的,“尘埋”改为“尘埃”后,就与第四句合辙了,其他所作的修改皆出于炼字炼句的考虑,与“叶韵乖误”无关。又原作《秋夜口占》是合韵的,然立意平平;后寄的《秋日口占二首》属于新作,并非对前者的修改,但比前者更富于个性。小野长愿收到叶氏赠诗后,即作《得叶松石报书,书尾有诗,和韵却寄》二首:“醉骨幸然犹未埋,怕他秋色入悲哀。今朝有此快心事,海外芳音先雁来。”“不容名字付沉埋,入梦音容落月哀。绝海重游曾有约,春帆细雨几时来。”他似乎发现了原唱用韵的疏误,因而将“埋”字移至第一句末,称得上是比较稳妥的处理办法,因为近体律绝的第一句既可入韵,也可不入韵。后见叶氏补寄给森春涛的书信与改诗,湖山翁颇有感慨地说:“书词恳到,诗意凄婉。使人反覆,不能释手。”“一字推敲,万里邮寄,何等厚情!”“余和高韵有‘入梦音容落月哀’句,与书中语符,今蒙寄写真,感谢,感谢!”(《新文诗》第四十二集)而所谓“绝海重游曾有约,春帆细雨几时来”二句,实已向叶氏抛出橄榄枝,颇有鼓励甚至怂恿其重游日本之意。

三是重游日本的近二年期间。或许是明治九年九月因护照到期,关西之行意犹未尽,叶松石于光绪六年(1880,明治十三年)暮春重游日本时,竟选择在关西登陆,重访京都,见樱花尚盛,即赋《重游日本述怀感旧》七律二首,从京都寄给森春涛:


飚轮容易渡东瀛,到处勾留证旧盟。鸥渡樱花春十里,鸭川歌管月三更。石交遍访应无恙,泥印重寻倍有情。一事胜他朱舜水,山河故国喜昇平。


休笑年来作计非,自甘食淡不求肥。千秋已矣孤云懒,万里飘然一鹤飞。念旧定多投缟纻,好贤可有赋缁衣。再游夙约今难缓,硕果晨星日渐稀。


春涛即作《叶松石在西京见寄二律次韵代赠》二首:


春云窈窕绕仙瀛,不负投壶玉女盟。岛上名花香一罨,洞中明月梦三更。岂图并笛重相倚,惟恨乘龙别有情。留赠支机当日石,回槎何必问君平。


万里多情梦未非,重来仙岛觅环肥。分明箧底宝钿合,髣髴云中乌鹊飞。犹讶人如河汉月,无端雨湿芰荷衣。相逢欲诉相思苦,休恨从前锦字稀。

 (《春涛诗钞》卷十四)


叶氏原诗二首主旨为“述怀感旧”,并非专为森春涛一人而作,因而曾同时寄给多位以往所结识的日本诗友,所谓“休笑年来作计非”“万里飘然一鹤飞”“再游夙约今难缓”“泥印重寻倍有情”云云,皆为自身处境与心情的真实写照,惟“一事胜他朱舜水,山河故国喜昇平”一联表明,作为下层文人的叶氏,即使因“作计非”而失意、落魄、“顾影恓惶”,在光绪初年仍唱着“山河故国喜昇平”的高调,并未意识到近代中国正在日趋衰落的危机。森春涛的和诗二首,则专为二人交谊而作,第二首尾联“相逢欲诉相思苦,休恨从前锦字稀”,印证了前引《与森希黄》中所谓“比来湖翁已惠二函,阁下竟无一字,何落寞也”之叹,但从“相逢欲诉相思苦”句中,仍然表达了他对松石的思念,并且期待于重逢时诉说。稍后,叶松石抵大阪,寓居川口自由亭,曾寄书成岛柳北,提到“惟春涛翁曾赠答书,语亦甚略”(明治十三年七月四日《朝野新闻》),当指回赠上引二诗时附有短书。是年六月,森春涛在《新文诗·别集十一》中,不仅刊载上引叶松石《重游日本述怀感旧》七律二首以及春涛的和诗,还以该集多半篇幅发表了众诗友的和诗[10],其中小野长愿不仅颇欣赏叶氏原唱第一首的尾联,称为“好典故,翻用极好,与黄公度《日本杂事诗》中咏舜水作各有其妙”,而且在福原亮的和诗二首末曰:“前年松石西归之日,东京诸旧送别之什,累积成卷,已刊行于世。今其再来也,西京浪华诸子,唱酬开端,业已如此。松石来往我邦,所谓有文字夙缘者欤!庚辰六月,湖山长愿妄批赘志。”是年冬,叶松石从大阪寄诗给森春涛,题为《长至后十日为是邦新年,即事戏占绝句四首》:


光阴添线未知长,便说迎年曆改洋。画债诗逋皆谢却,待吾清国岁除偿。


又值门标松竹时,梅花聊剪未开枝。遣怀乐与儿童戏,抛堕庭中寒不知。


我固残冬岁未更,居邦从俗礼须行。贺年并乏生毛刺,呵冻裁笺写姓名。


生计无端托砚田,来年痴想有丰年。囊馀润笔金倾出,尽作奚奴压岁钱。


森春涛立即将其编入《新文诗》第七十集发表,并撰评语曰:“此种之诗,在我差涉俗意,在彼邦则事奇意新,传为好话头耳。”据《煮药漫钞》卷上记载:“辛巳(1881,光绪七年)暮春,再客西京,忽患咯血疾,就医葛野郡。既而还大阪,养疴自由亭。”本来叶松石重游日本期间是打算去东京与包括森春涛在内的诗友会面述怀的,但因咯血疾一直没有好转,只好改变计划,回国养病,因作《将之东京因病不果遂决归国计感赋留别》七律四首[11]向旧雨新知告别,其四曰:“回首东京彼一时,儒林循吏半相知。此来访旧原初志,今去还山岂所期?四海论交思鲍叔,五湖归隐逐天随。他年病起重游日,故友相逢喜不支。”明治十五年(1882,光绪八年)二月,叶松石不得已抱病回国。

四是第二次回国后直至终老期间。在嘉兴家中养好病以后,叶松石并未第三次游日本,而是奔走于南京、苏州一带,涉足政界,从做幕僚开始至出任吴县主簿,虽仍与日本文人有一些交流,但与森春涛的联系甚少,仅有二事值得一提。一是森春涛在当年(1882)七月出版的《新文诗》第八十五集发表了小野长愿撰写的《叶松石煮药闲抄序》,表达了对穷困愁苦之士的怜悯与声援。二是叶松石获知森春涛编纂的《新文诗》于明治十六年(1883,光绪九年)十二月出版第一百集封刊后,又于明治十八年(1885,光绪十一年)五月创办了《新新文诗》,他当时正在南京任秣陵司巡检,于是先作《怀人诗》二首(分别表达对知交中村敬宇、森春涛的思念与问候),托岸田吟香转寄森春涛,森氏收到后迅速将其发表在《新新文诗》第七集(乙酉十二月),兹抄录如下:


渭树复江云,知交两地分。十年劳梦想,万里阻声闻。对月吟佳句,拈花悟妙文。一樽摊卷坐,此际最思君。(中村敬宇)


故人别久费思量,眠食如何未得详。落月停云何处寄,每依紫气望扶桑。(森春涛)


诗末有森春涛评语曰:“松石不相见者,殆若十年。近托岸田吟香寄到两诗,始知起居无恙。云涛万里,无堪翘望,此录以告松石海东知交。”又载小野湖山评语曰:“松石真可爱不可忘之人,闻其久病,思得消息。今读此二首,稍自慰渴怀。”自叶氏从关西抱病西归后,日本诗坛“谬传松石死矣”,此二首《怀人诗》的发表,使“海东知交”确信海西“梦鸥”尚存人世。翌年 (1886,光绪十二年,明治十九年)春,松石又作《寄怀日本友十二首》,直接寄给森春涛,当年五月即发表在《新新文诗》第十二集上,其第二首为森春涛而作,诗曰:


秦淮今夜月,应照东海东。却忆东海客,诗坛一世雄。春风吹不返,诗梦杳难通。忽有邻鸡唱,钟山晓日红。(森春涛)


因同照一月而忆及“诗坛一世雄”的“东海客”,这种评价是符合实际的。在组诗的末尾,鲁直曰:“松石前有寄怀之什,今又获此稿,其于东土旧雨,眷眷若此。老夫欲作一书报之,未果,临风怅然。”鲁直是春涛的名,所谓“前有寄怀之什”,即上引《怀人诗》二首。所谓“东土旧雨”,主要指组诗分咏的十二位尚存于世的诗友,除了森春涛,还有中村敬宇、长三洲、小野湖山、冈本黄石、日下部翠雨、谷太湖、江马天江、福原周峰、小林卓斋、藤泽南岳、菊池三溪。不过,三年后春涛仙逝,这组诗歌可能是二人之间的最后一次文字交流。

综上所述,叶松石与森春涛是以“诗”而相识相知,但其后能维系交往达十一年之久,既与森春涛为明治诗坛盟主有联系,更与他作为汉诗媒体的主持者密切相关,尤其是在叶松石诗集已佚的情况下,笔者主要依据森春涛主编的选集、期刊、丛刊上所载文字,才能大致勾勒出二人在汉诗交流与唱和方面的概貌,并由此辑得叶氏佚诗若干首,佚评若干条。这些堪称珍贵的文献资料,除了有助于重新评价叶松石这位长期被疏忽的诗人以外,对于考察与研究近代中日汉诗交流也具有重要意义。

 

【作者简介】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

 

注释:

[1] 按《苦竹杂记》由上海良友图书公司于1936年2月出版,所收《煮药漫抄》一文,最早于1935年8月3日发表于《大公报》。

[2] 该文后来改题《论叶炜与日本文人的交流及其著述》,收入《梯航集——日藏汉籍中日学者对话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第366-373页。

[3] 关于叶松石的生平事迹,参见《嘉兴县志》卷三十四及俞樾撰《吴县主簿叶君墓志铭》。

[4] 明治十年(1877)二月,森春涛编刊《旧雨诗钞》二卷,卷首有明治七年十月藤野海南撰《旧雨社记》曰:“皇上驻跸东京,百官咸集。而兵革之馀,士气激昂,豪奢成风。余亦混其中,而非其志也。则稍稍索同好士,始邂逅成斋、鹿门,继而获朗庐、湖山、松塘数辈,于是乎延诸子会吾庐,议创文酒社……夫人生之乐,莫乐于亲朋相会晤。况吾侪垂老,犹幸无恙,遇数百里外之故交,而订数十年前之旧盟,其乐何如哉?于是乎相共谋,卜莲塘长酡亭,每月一会。会者无定员,然不容俗客。除旧故外,有社员相识而嗜文墨者,则许之。创社三年于兹,四方英贤,闻而来会者,耆宿如圮南武富氏,少年奇才如广濑林外。其他会者,常十馀名……命社以旧雨者,取诸杜子美句,欲其必来而勿渝也。”则该社始创于明治四年,至《旧雨诗钞》编刊时,已近六年,所收皆社友诗作,凡69人。森春涛撰《例言》曰:“旧雨社文钞,原稿有若干卷,人文之彬彬可以见焉。余近入社,与小野湖山谋,先校定其诗二卷,附诸剞劂。”

[5] 创办于明治八年七月的汉文杂志《新文诗》,在明治诗坛影响甚大。第一集首篇载川田刚《读新文诗》曰:“厌旧喜新,人情皆然。然举世趋新,耳目所触,无物不新。当是时,求新于新,则新者非新。自洋学之盛,蟹文横行,鸟迹渐少,而春涛老人独守旧业,征近著于诸友,每篇批评,每月刊行,使览者唯见其可喜,而不觉其可厌,化腐为新,工亦甚矣。夫官报物价,翻译书目,陈陈相因,屋上架屋,近日新闻纸乃然,人亦盍置彼而读此新文诗。”该文实相当于发刊词,只是从诗友口中说出而已。故春涛于文末发表感言曰:“仆守旧业,独不愧于心乎?今获此新文,可谓腐草生光矣!”第二集载阪谷素《赠春涛老人鲁直》曰:“顷日,阅高选《新文诗》,不特文诗之新可喜,命名新奇,何其著意之敏也!盖曰:么麽册子,特假音便以当吾家吟坛。新文纸抑人事与雅趣,则两存不可微焉。新文纸示劝戒于新话,而新文诗放风致乎新韵,皆新世鼓吹之尤者。而词林风月之光,则新文诗专任之。邦土古矣,而事则日新;人物旧矣,而思则日新。毛诗有之:‘方叔元老,克壮其犹。’素亦云:‘春涛老将,克新其思。’”亦是围绕着“新”来作文章,对春涛“克新其思”之举予以声援。前文已提及是年春叶松石就已森春涛订交,创办汉文杂志《新文诗》这样的大事,叶松石自然有兴趣加盟其中,但第一、二集所载诗文皆为日本人所作,从第三集开始,叶氏方成为了作者,不仅经常向其投稿,而且参与对所载作品的评点。

[6] 按冈本黄石、日下部翠雨是在东京时结识的,且曾有诗歌唱和,是谓“旧雨”;“新知”则有神山述(字古翁,号凤阳,京都人)、江马钦(字正人,号天江,京都人)、谷铁臣(字百炼,号太湖,又号如意,近江人)等。

[7] 按用拙指松冈时敏,号用拙道人,土佐人。花南指丹羽贤(1846-1878),字大寿,号花南,尾张人。

[8] 盘溪指大槻清崇(1801-1878),字士广,号盘溪,陆前仙台人。雪江指关思敬,号雪江,东京人。蓼处指铃木鲁,越前人。

[9] 关于申春涛取法“铁崖体”,笔者有《论杨铁崖在日本汉诗界的遗响》一文详细讨论,兹不赘。

[10] 《新文诗·别集十一》载诗凡31首及若干评语,前11首为福原亮《留别东京诸同人》原唱与众诗友的和诗及评语;后20首为叶松石《重游日本述怀感旧》七律二首原唱与众诗友的和诗及评语。

[11] 此四首七律最先发表于明治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朝野新闻》,后以《客大阪将之东京因病不果遂决归计感赋留别》为题再发表于一八八三年正月十五日《申报》,文字也略有修改。


转载自《中华诗词研究(第六辑)》(中华诗词研究院,复旦大学中文系编,东方出版中心202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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