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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诗词研究|马大勇:“我词非古亦非今”:论顾随词

发表时间:2019-12-31 18:55: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摘  要】作为民国时期乃至二十世纪最出色的词人之一,顾随是与新文化、新文学渊源最深的一个。这样一位同时栖居在古、今两大文学阵营的学者、才子最终以“非古非今”的“大”词人身份定格于文学史,本身就折射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迷离繁复、魅力横生的光影,同时也极大程度地塑造出了二十世纪词史的特殊气质。顾随以鲁迅、王国维传人自居,自“高致”入手大倡“性灵”,他的“以新精神写旧体诗”之论无疑开出了一条现代诗词写作的通衢大道。

【关键词】顾随,高致,性灵,非古非今









立足当代 贯通古今

融合新旧 兼顾中外

《中 华 诗 词 研 究》







如果说,同列为“民国四大词人”的詹安泰是浑身浸透了“古典味”的传统诗词守望者,夏承焘对新文艺兴趣勃勃而隔河相望,沈祖棻曾“下海”新文学但介入不深①,那么就必须指出,下文即将论述的顾随是与新文化、新文学渊源最深的一个。他不仅从事过一定数量的小说、散文创作,与新诗巨擘冯至为知交,甚至,在精神谱系上他几乎可以称作鲁迅一党,距离鲁迅比之某些新派文人还要亲近、忠实得多。这样一位同时栖居在古、今两大文学阵营的学者、才子最终以“非古非今”的“大”词人身份定格于文学史,本身就折射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迷离繁复、魅力横生的光影,同时也极大程度地塑造出了二十世纪词史的特殊气质。

一  观堂、鲁迅私淑弟子

顾随(1897—1960),本名宝随,字羡季,号苦水②、驼庵,晚又自号糟堂③,河北清河县人。1915年投考北京大学国文系时,校长见其中文水平卓异,建议改学西洋文学以广眼界④。顾随遂先至天津北洋大学预科专攻英语,两年后转入北京大学英文系,并参加“五四运动”。其《西江月》词所谓“四十年前今日,曾排队伍前边”是也。此一中西会通之求学历程对其知识结构、思维方式均产生了重要影响。他结缘新文学、崇拜鲁迅王国维、善于运用西方文学理论等特点皆植根于此。1920年毕业后顾随执教山东省数所中学,1926年后陆续担任天津女子师范学院、燕京大学教席。抗战开始后不久,因辅仁大学是北方沦陷区唯一不挂日本国旗、不用日本课本、不以日语为必修课、文理科仍使用原有教材的学校,也是唯一为国民政府所承认的高等学府,顾随转至辅仁专任教授。虽身陷敌占区,仍苦砺气节,拒不与敌伪政权合作。所撰诗文,多有表见⑤。其后又执教于北京师范大学、天津师范学院(今河北大学)等校。
顾随一生重教学、创作,于学术著述用心无多,故积毕生之功亦仅得《稼轩词说》、《东坡词说》、《揣龠录》等数种而已,时人因有“实过其名”之论⑥。近数十年赖弟子叶嘉莹等听讲笔记之整理,始又出版《驼庵诗话》、《驼庵文话》、《文赋十一讲》、《论语六讲》、《禅与诗》等多种,始令后人觑见一代大师文学讲坛上“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的迷人风采,并引起了诸多关于“何谓大师”、“文学如何教育”等问题的思考和争论⑦。作为词人的顾随共有十个词集,详如下表:


以上十集共得词460余首,加1924至1929年中所作《集外词》11首、闵军《顾随年谱》中辑佚10首,则顾随词今可见者近500首,可谓数量颇丰。
在其相对简单的一生履迹中,首先值得注意的是——顾随有着颇为浓重的作家情结,晚年犹有“愿为作家,不为学者”之自白⑧,故其文学历程也开端于新文体写作。他最早一篇散文《月夜在青州西门上》写于1920年,最早一篇小说《爱——疯人的慰藉》写于1921年,均早于诗词创作。其后虽集中精力于学术研究与诗词写作,但新文体的尝试并未中断。他抗战时期曾发表小说《佟二》,迟至1947年还完成了一篇“语言泼辣,情节离奇”的中篇小说《乡村传奇——晚清时代牛店子的故事》⑨,学者因而有言:“顾随并没有参加过沉钟社,说他是浅草社的成员或团结在沉钟社的周围还是可以的。”⑩
在新文学领域,鲁迅无疑是顾随的绝对偶像。这当然不仅因为他的早期小说《失踪》曾被鲁迅选入《中国新文学大系》的缘故,而更由于鲁迅在他心中“无以名之”的近乎“圣人”的地位。自二十年代任教中学开始,顾随就已经在课堂上大讲特讲鲁迅。1947年,他更在中法大学演讲《小说家之鲁迅》,对自己心目中的鲁迅进行了一次比较系统的条理和归结。演讲题为“小说家”,正文的评价乃远不止此:“鲁迅在学术与文艺上说起来,同时是思想家、文学家、艺术家、考据学家、史学家、诗人,又是小说家……简直无以名之,也许就是博学而无所成名,与大而化之之为圣吧!”⑪在四十年代后期,对鲁迅即具有如此认识、评价到如此高度者恐怕还不多,似乎连真正的鲁门弟子也没有这样说过。同样是在这次演讲中,顾随别具慧眼地说:“先生的小说里面,到处吹着诗的风,弥漫着诗的气息”、“鲁迅先生有的是一颗诗的心”、“在表现先生人生哲学的《孤独者》、《伤逝》里,在处处流露出伤感气息的《在酒楼上》、《祝福》里,那诗味的浓厚自不必说,即在《肥皂》、《兄弟》以及其他讽刺小说里,也还是不胜枚举。”⑫仅这简单的几句话就可以看出顾氏确为迅翁知音,够得上“鲁迅党的一员”⑬,即便在鲁迅研究已经发达了不知多少倍的今日,也完全称得上是本色高手。更何况,在演讲的结尾,他还特地谈到“本想再谈一谈文体家的鲁迅和古典派作者鲁迅”这样至今在“鲁研界”也还很模糊的问题呢?
1956年,鲁迅逝世二十周年之际,顾随写有《木兰花慢》以为纪念,大约可视为其一生致敬鲁迅的“结案陈词”:“去来三十载,所爱读、大文章。有鲁迅先生,先之呐喊,继以彷徨。悠扬旧时社戏,驾乌篷、萧索望家乡。日记始于何日,狂人漫道真狂。   荒唐,礼教甚豺狼,祝福也悲凉。怎导致离婚,木姑奋斗,枉自奔忙。茫茫一条道路,算阿Q、孤独更堪伤。天上人间何恨,煌煌日出东方。”⑭
从演讲、词作及《论阿Q的精神文明与精神胜利法》、《<彷徨>与<离骚>》等文章我们得以清楚地扫描出顾随与鲁迅的精神联系,他的“我没有亲承受业于鲁迅先生,但平生以私淑弟子自居,高山仰止,无限钦慕”绝不是空洞夸饰之语⑮。更重要的是,鲁迅那种悲凉中肯担荷、担荷之且战斗的心志也极大程度地影响到了顾随⑯,成为他守持的人生律条与基本品格。在《卜算子》中,顾随写道:“荒草漫荒原,从没人经过。夜半谁将火种来,引起熊熊火。    烟纵烈风吹,焰舐长天破。一个流星一点光,点点从空堕”,这几乎就是鲁迅《野草》的诗化翻版,两者意境逼似。再如《木兰花慢·赠煤黑子》云:“策疲驴过市,貌黧黑,颜狰狞。倘月下相逢,真疑地狱,忽见幽灵。风生黯尘扑面,者风尘、不算太无情。白尽星星双鬓,旁人只道青青。  豪英百炼苦修行,死去任无名。有衷心一颗,何曾灿烂,只会怦怦。堪憎破衫裹住,似暗纱、笼罩夜深灯。我便为君倾倒,从今敢怨飘零”。“我便为君倾倒,从今敢怨飘零”,这又何尝不是鲁迅《一件小事》中“榨出皮袍下的小来”的同一路径?化篇幅辨认这一问题绝非旁支横节、喧宾夺主,以上事实雄辩地告诉我们,顾随于新文化、新文学非但不排斥隔膜,而且浸淫甚深,升堂入室。这种新精神、新气质不可能不带进他的词创作当中来。
具体到词学领域,顾随对王国维也表达出几乎同样程度的崇拜,他晚年曾明确说自己“以不曾拜在王氏门下为憾”,也是衷心之言⑰。事实上,顾随差不多是第一个在高校开讲《人间词话》的人⑱,在他现存的十一篇词学论文、序跋与讲义中,集中讲王国维者四篇,另有六篇引述过王氏观点。他说:“王静安先生论词首拈境界,甚为具眼。神韵失之玄,性灵失之疏,境界云者,兼包神韵与性灵,且又引而申之,充乎其类者也”、⑲“王静安所谓境界,是诗的本体,非前非后”,⑳这些评价都清晰地显示出,他是王氏词学思想传承谱系中分量最重的继承人之一。
当然,好评并不意味着顾随对观堂先生就此亦步亦趋,翻炒冷饭。作为独具艺术感受力与丰美情怀的学者、词人,他不仅指摘了不少王氏词学的不完备处,更在指摘基础上进行了富有创见的细化与补充。比如,他以为诗心乃内因,环境乃外缘,无“因缘”二字则“境界”即不能成立。又如,他以“假名”、“我执”等佛语解说王氏“有我之境”、“无我之境”,以“蓬心”、“丧我”等道家语阐释“动静”的辩证关系,皆能把王氏语焉不详处深化提升到哲学的高度加以观照21。对于观堂一掠而过、未大经意的“高致”,顾随也独具慧眼地予以重新发现、巩固夯实,从“立诚”、“心行”、“文采”、“出入”等多方面推而广之,形成完备自足的“高致”说,从而高标独立,“赅境界与神韵而有之”22,在一个全新层面上明确了这个重要的美学概念,对乃师词学理论构成了有益的发展23。顾随尝寄望弟子叶嘉莹“别有开发,能自建树,成为南岳下马祖”24,他自己是先做到了这一点的。
就词史论而言,最值得注意的当然是顾随的“稼轩情结”。首先应该看到,辛稼轩是王国维极致好评的词人之一:“南宋词人……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那么自承续师说的角度,顾随之成稼轩拥趸并不令人意外。其次还应看到,顾随之好稼轩又别有根由。如其《稼轩词说自序》所云,自十余岁初学为诗词,即喜稼轩,甚至于将其比为“宿孽与前生”,“性习相近,遂终如针芥之吸引,有不能自知者耶”?其后近三十年,“吾之所以喜稼轩者或者有变,其喜稼轩则固无或变也”。或因交待、了却此一“夙缘”的需要,顾随遂于1943年夏应弟子滕茂椿之请写出了平生最为用心的著述《稼轩词说》,共讲稼轩词二十篇。该篇完成后,又鼓“剩勇”一气撰成《东坡词说》。对于东坡,他明确表态原本“不喜”,及讲学过程中颇多触发,才“渐觉东坡居士真有不可及处,向来有些孤负却他了也” 25,因亦为讲词十五首。
如其题名所示,两部《词说》其实并不着眼于“著”,而仍用力于“说”。他将自己独擅的“飞扬变化,一片神行”的讲课方式与深湛的佛学修养结合起来26,打造出了特殊的横涂竖抹、头头是道、生机烂漫、天花乱坠的“禅宗语录”说词文体。禅的核心在于“悟”,顾随说词亦复如是。对于背景、生平、典故、字句、思想、艺术等“规定动作”,顾随一律撇开不谈,而是就其中有感悟处拈出一个话头,“引申发挥,有时层层深入,可以接连讲授好几小时甚至好几周而不止”27。即以《稼轩词说》开篇解说《贺新郎·赋琵琶》为例,全文695字,反复折叠,只是为了讲一个用典时“能发能收,能擒能纵”的道理,其中并多妙喻如“狮子滚绣球”、“虬髯客见太原公子”、“景阳岗打虎”等,皆禅师说法风格。若想自其中求得系统知识,恐怕读者会失望而归,若有了一定的根底而求感悟与智慧,则能席卷满载。那也难怪叶嘉莹说:“(读顾随书)如果只从知识去追求,既不能得其三昧,但如果没有知识的积累而去阅读,则也同样不能尽得其三昧”了。28
以如此独到的方式“说词”,足见这位观堂私淑弟子“能自建树,成为南岳下马祖”的一面,而对于稼轩、东坡的“青眼高歌”,也鲜明地昭示了顾随的治词路数。

二   高致与性灵

顾随在《稼轩词说》中谈及自己和稼轩的“因缘”时云:“自是而交好多目余填词为学辛”。其《荒原词》定稿,题卷尾六绝句之二云:“壮岁旌旗世已惊,人英落落更词英。十年读会花间集,始识稼轩是老兵”,凡此皆可见“学辛”是把握顾随词的首要语汇。他也确有某些作品形貌酷肖稼轩。如《蓦山溪·述怀戏效稼轩体》:

填词觅句,镇日装风雅。猛地梦醒来,是处堪人潇洒。樱花路上,来往不逢人,红叶底,小池边,闲杀秋千架。    新愁不断,愁不教人怕。最怕是闲来,心如叶,西风吹下。古人堪笑,寻地好埋忧,问何似,唤愁来,却共愁厮打。


又如《鹧鸪天》:

说到人生剑已鸣。血花染得战袍腥。身经大小百余阵,羞说生前死后名。    心未老,鬓犹青。尚堪鞍马事长征。秋空月落银河黯,认取明星是将星。


前篇的雅健诙谐,后篇的沉雄激扬,不必说是稼轩一脉。但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稼轩为词中之龙,可学者多,顾随“学辛”到底是学什么呢?将《稼轩词说》盘点一遍,即不难看出,顾随通过独特的“说词”方式构建出了独特的“高致”之论。“高致”自何处来?顾随以为,其核心首要元素是立诚。《词说》先引“修辞立其诚”、“诚于众,形于外”之古训,而后大发感慨:“吾尝观夫古今大文人大诗人之作,以世谛论之,虽其无关于真义之处,亦莫不根于诚,宿于诚。稼轩之词无游辞,则何其诚也!”29这种“诚”指向的是真挚的品格与心地,也就是自然之性灵。他说:“稼轩之为词,初若无意于高致……然性情过人,识力超众,眼高手辣,肠热心慈,胸中又无点尘污染,故其高致亦时时流露于字里行间”、“是以古之合作,作者之心力既常深入于文字之微,而神致复能超出乎言辞之表,而其高致自出”,30“性情”、“心力”二语即已明明白白告诉我们,“高致”是与“性灵”浑融一体、无法分割的。故读顾随之词,不能不自“高致”入,不能不自“性灵”入。
事实上,阅读品赏顾随词,最为打动我们的恐怕就是他栩栩然“流露于字里行间”的性灵。如早年写给妻子的《蝶恋花》:“仆仆风尘何所有,遍体鳞伤,直把心伤透。衣上泪痕新迭旧,愁深酒浅年年瘦。  归去劳君为补救,一一伤痕,整理安排就。更要闲时舒玉手,熨平三缕眉心皱”,作此篇时顾随年未而立,正客居山东,执教中学。青年才人,一时伤感,似不必在里面析离出什么微言大义,但风尘周旋,伤透了心的“遍体鳞伤”确乎来自肺腑,曰颓废也好,曰软弱也可,但并不强作欢颜与豪壮。那几个“伤”字的连用,以及“熨平三缕眉心皱”的妙语都巧而不纤,近乎自然。
这种性灵之“伤”似多来自寓居异乡的漂泊感。在《定风波·改旧作寄君培》里31,他怀念“三千里外”的“口北黄风塞北沙”,连“常道,风中乞丐雨中花”的友人也是“情绪好”的,所以他有沉郁之问:“不住他乡何处住,归去,可怜归去也无家”。与该篇情绪略同而伤感较多、形象愈益鲜亮的是《南乡子·岁暮自青岛赴济南,欲归无计,小住为佳》之第二首:

我亦有家园,归去真成蜀道难。年去岁来还故我,依然,羞见城南一带山。  锦字寄平安,眼看残冬岁又阑。夜晚街头人独自,无言,一任雪花打帽檐。


以“我亦有家园”开篇,以“雪花打帽檐”的无言人结束,失意怀乡味浓,句法则通透灵变之极。这样极其显明的艺术个性正来自其单纯跃动的心性,以及植根于此的理性艺术选择。因为性灵充沛,所以高致自出,不必远求。《行香子·三十初度自寿》三首堪称是顾随早期的代表作,自然也是性灵勃发的“高致”之作:

陆起龙蛇,归去无家,又东风、悄换年华。已甘沦落,莫漫嗟呀。拼一枝烟,一壶酒,一杯茶。    我似乘槎,西渡流沙,走红尘、晚日朝霞。卅年岁月,廿载天涯。共愁中乐,苦中笑,梦中花。

不作超人,莫怕沉沦,一杯杯、酸酒沾唇。读书自苦,卖赋犹贫。又者般疯,者般傻,者般浑。    莫漫殷勤,徒事纷纭,浪年华、断送闲身。倚阑强笑,回首酸辛。算十年风,十年雨,十年尘。

春日迟迟,怅怅何之,鬓星星、八字微髭。近来生活,力尽声嘶。问几人怜,几人恨,几人知。  少岁吟诗,中岁填词,把牢骚、徒做谈资。镇常自语,待得何时。可唤愁来,鞭愁死,葬愁尸。


而立之年,来到了成熟人生的时间节点上,从此具备了反思归纳的资格、心智和能力。顾随的而立之年正值诸侯角力、龙蛇争霸的乱世,那么他就不仅以自家性灵真切地表达出了特定时空背景下一介书生“近来生活,力尽声嘶”的迷茫惊悸愁苦心境,更传递出了“已甘沦落,莫漫嗟呀”、“不作超人,莫怕沉沦”的理性反思。“不作超人”,是甘为平常人了,已经将传统士大夫“修齐治平”、“不出如苍生何”的伟大想象放下,而“莫怕沉沦”则分明染上了现代文明的底色,与小泉八云、郁达夫等气息相通32,所以“唤愁来,鞭愁死,葬愁尸”云云虽似嗟病叹卑的老调重弹,内里则是现代中国文人变幻跌宕的心灵镜像。
那么就可以在此基础上再略微探讨“性灵”的意涵。从“性灵说”的肇造者袁宏道到其集大成者袁枚,“性灵”二字从来都在强调“代变”条件下的性情之“真”。真,未必即善,即美,但只要真,即便有“疵处”,不全合名教,那也不要紧,因为“诗难其真”,“疵处”也是“本色独造”,胜过“粉饰蹈袭”的“佳处”33。性灵说绝不止是文学批评之一家数,更应该是古典思想史的一面旗帜。然而由于僵化固陋、死硬模拟者多,两位袁氏本人连同他们的追随者如郭麐、龚自珍、况周颐等人,不是被谳定为“油滑”、“罪人”,就是被目为“怪魁”、“侧艳”。在民国诗词史上,顾随虽从“高致”入手言说,而其卓绝的富有新意的创作却无处不演绎诠释着“性灵”的审美指向。结果就会正如他所言:“初若无意于高致……然作者之心力既常深入于文字之微,而神致复能超出乎言辞之表,而其高致自出”。
同理可推,基于性灵的哲理性反思亦是“高致”的重要构成部分。刘梦芙称顾随这部分作品“每寄天人玄想与宇宙悲悯情怀于形象之中”、“堪为王观堂后劲”34,在二十世纪“哲理词”的递嬗线条上,顾随也承续乃师衣钵而能占前列一席的。下面这首《生查子》就也如王国维一般聚焦于“人间”:

身如入定僧,心似随风草。心自甚时愁,身比年时老。  空悲眼界高,敢怨人间小。越不爱人间,越觉人生好。


身与心,灵与肉,向来是哲学追究的根本性问题,如何安顿协调乃是人生大关节。如顾随《踏莎行》中“心身先自没安排,人间甚事由人做”、“人间一例付苍苍,凭教夜色冥冥裹”,《千秋岁》中“不是人间象,犹作人间想。留不住,消还长……千万劫,碧天路杳人间广”
等句皆在此问题上反复纠缠,接过了王国维“人间”情怀的接力棒。在《生查子》中,词人更将身心的矛盾感受强化提升到了“人间”、“人生”的层面,“越不爱人间,越觉人生好”,看似悖反不可解,其实正是冷静而热烈的哲学态度,较之王观堂的一味悲观较多一分激扬的亮色。再如下面这两首《浣溪沙》:

青女飞霜斗素娥,霜华重处月华多。鸳鸯瓦冷欲生波。    试把空虚装寂寞,更于矛盾觅调和。莫言此际奈愁何。

未到都门先见山,好山不肯太清妍。夕阳斜照碧成丹。    人在动中心寂寞,山于静处意缠绵。人山相看两无言。


前篇的妙处在于上片古味浓冽,目的却在为下片开拓铺垫。在青女素娥、霜华鸳瓦的情境中,词人神游千仞,镶嵌进“空虚”、“寂寞”、“矛盾”、“调和”的现代哲思心绪,煞拍再以古典语境照应收束。如此写法乍看或嫌突兀,深思之则玄妙不可言,是顾随所独擅者。后篇是对“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之名句的深细化、哲学化演绎,寥寥几句中,人、山、动、静,往复周旋,而终归于静默之“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此一境界无疑是相当传统、熟旧的,但又是绝对崭新、陌生的。《蝶恋花·独登北海白塔》情韵较胜,而哲思意蕴并不因此减弱,相反倒能凸显得愈益丰满:

不为登高心眼放,为惜苍茫,景物无人赏。立尽黄昏灯未上,苍茫辗转成惆怅。一霎眼前光乍亮,远市长街,都是愁模样。欲不想时能不想,休南望了还南望。


词或者是一时失意无聊、望远怀乡之作,但不经意间的“为惜苍茫,景物无人赏”二句却刻写出了怀抱寂寥、特立独行的“思想者”形象,其苍茫惆怅的心灵世界当与《登幽州台歌》相上下,而加入到王国维标举的“独上高楼”、“衣带渐宽”、“蓦然回首”三境界当中去。徐晋如谈顾随的文章特地拈出“为惜”二句作为题目,很见巨眼35。这一类性灵飞动、哲思洋溢的佳作当然是完全达成了他自己大力鼓扬的“高致”的。

三  我词非古亦非今

1935年,顾随《积木词》成卷,有题卷尾六绝句,多精粹。最值得说者为第六首:“人间是今还是古,我词非古亦非今。短长何用付公论,得失从来关寸心”。《积木词》全为拟古之作,新意无多,而顾随竟以“我词非古亦非今”七字自豪定论之,里面大有文章。这显然不止是为《积木词》而发的,而是对自己多年来创作——乃至一生创作——的重要、也恰切的自白。
类似的自白并非只有这一处:五年前《荒原词》定稿,他题卷尾的绝句第六首亦云:“太白惊才堪复古,少陵大力始开今。我只自吟还自看,无能何况更无心”,“我只”一句说的其实也是同样的意思。再向前还可上溯到1921年顾随二十五岁时,在给卢继韶的信中他说:“我对于胡适之的新诗,固然喜欢,也不免怀疑。他那些长腿曳脚的白话诗,是否可以说是诗的正体……我的主张是——用新精神作旧体诗。改说一句话便是——用白话表示新精神,却又把旧诗的体裁当利器。”36“用新精神作旧体诗”,年轻的顾随用横亘一生的创作实践验证了自己这句宣言,并最终成为“非古非今”、自成一家、自立一派的词苑大家。
还应该看到作出此一判断的来由:顾随填词无师承,这种被正统词家所鄙夷的“野狐禅”式的出身反而造就了他不拘格套、六经注我的魄力。其次,顾随对于新文化、新文学之接受参与——也就是“新精神”——胜过任何一位民国词人,甚至从根本上讲,他是更多站立在新文学阵营中的一员。以上两种元素,再加之过人的禀赋与天资,顾随就可以昂然掀开词史的新一页,开拓出属于自己的疆域和风格来。
“非古非今”当然首先应关注其浓郁的白话倾向。由于上述种种原因,作为新文学标志之一的白话在顾随笔下不仅是得到格外关切,而且是焕发出了强大的生命能量的。不妨先集中看一下他的《清平乐》。诸多词牌中,《清平乐》韵脚较密,平仄转韵,然而自然流动,近乎天巧,故特宜于性灵的抒发:

眠迟起早,都把愁忘了。磨道驴儿来往绕,那有工夫烦恼。  我今不恨人生,自家料理调停。难道无花无酒,不教我过清明。

鸦鸣鹊噪,妙处谁知道。听说疲牛还吃草,那有工夫颊恼。  天公真没天良,催人两鬓成霜。愁里翻身坐起,我能享乐穷忙。


这一组词四首作于1928年,其时国民革命军二次北伐,华北地区烽烟遍地,而顾随又因天津女子师范校局变动而暂代教务主任,“天天楼上楼下,院内院外地跑。惭愧的是跑了腿作不出事来”37。“晕头涨脑”、“鸦鸣鹊噪”云云正是此种连“烦恼”也无“工夫”的生活之写照。词无大意义,为琐细生活而作一组词,或也有浪费笔墨之嫌,但值得看重的是洋溢于白话中的“性灵”与幽默。组词中对“天公真没天良”的抱怨,以及另一首“白天黑夜,黄尘如雨下。这样春天真笑话,便没有他也罢。  昨宵细雨如麻,醒来依旧风沙。总算清明过了,虽然没看桃花”那一首中对于“这样春天真笑话”的不满,皆可谓嘟嘟囔囔、絮絮叨叨,然而风趣即从此出,无理而妙,词人的慧心与性情都在其间昭然若揭。
还有两首《清平乐》亦值一引:

数人好意,邀我来山里。久吸大城烟雾气,到此眼明心喜。  黄华好似前年,折来插向窗间。窗外一株红树,教他与我同看。

人天欢喜,更没纤尘起。高柳拂天天映水,一样青青如洗。  先生今日清闲,轻衫短杖悠然。要看西山爽气,直来银锭桥边。


其第二首有词题曰:“早起散策,戏仿樵歌体”,朱敦儒不仅是优秀的白话词人,其散淡高逸中不乏悲凉慷慨的人格形象也与顾随诸多相契。曰“戏仿”,其实正是一种认同。顾随的“戏仿”水准如何?只消对比一下,就应该看出顾随所唱“樵歌”流丽新异,而又蕴藉耐玩,绝不弱于朱氏原作,前篇的“黄花红树”、后篇的“银锭桥边”且还较多胜处。当然也不只是《清平乐》,诸如《浣溪沙》、《采桑子》、《临江仙》、《鹧鸪天》、《南乡子》等词牌皆韵律悠扬,自然流美,顾随慧眼觑定,以超绝的才情大力激发之,演绎之,遂在自己手里将这些常见词调变得格外绚烂缤纷,摇曳灵转。试先读《浣溪沙》:

一院西风彻夜吹,一窗素月映罗帏。一天凉露作霜霏。  千里归来还卧病,三更醒后只颦眉。梦随秋雁又南飞。


上片连用三个“一”字,通篇连用五个数字,这是词家大忌,又是作者有意弄巧,然而情感之浓度、词体之美感不但未削弱,反而增益成为奇创之语,古人未道,令人一见眼明。同调词《咏马缨花》奇创稍有不及,但句句叠复,极见慧心。顾随平生远离传统词坛习气,不喜作咏物词,这一首偶一为之,更值珍视:

一缕红丝一缕情,开时无力坠无声。如烟如梦不分明。  雨雨风风嫌寂寞,丝丝缕缕怨飘零。向人终觉太盈盈。


下面两首《采桑子》也是以叠复盘旋见长的:

一重山作天涯远,君住山前。侬住山间,山里花开山外残。  红楼碧海相思地,卷起珠帘。倚遍阑干,又见山前月一弯。

如今拈得新词句,不要无聊。不要牢骚,不要伤春泪似潮。  心苗尚有根芽在,心血频浇。心火频烧。万朵红莲未是娇。


前一首写相思,题材熟滥已极,但一个“山”字在小词中凡六见之,山前山间,山里山外,令人移步换形,目光闪烁不定,将相思之意写得异样跌宕波折,较之乐府民谣更加俏丽秀美。后一首是对自家心事的追摹,上片连用三个“不要”,下片则连用“心苗”、“心血”、“心火”,“性灵”二字已呼之欲出。在另一首《鹧鸪天》中词人写道:“拼将眼泪双双落,换取心花瓣瓣开”,这些自白再次告诉我们,顾随对于性灵的标举绝非偶然,而是从“心”而动,那些文字之所以震撼人心,正是词人“心血”、“心火”浇灌成的“心苗”、“心花”的缘故。那么,与其说顾随这位大词人才华卓绝,还不如说是心灵的真纯澄澈令他秀出群伦,成为词史上“掉臂独行”的“豪杰之士”。38
因为时世的纷乱、人生的况味,“性灵”也不可能总是轻飘风趣的。《临江仙》就充满了沉郁不平的勃然之气:“凉雨声中草树,夕阳影里楼台。此时怀抱向谁开。屠龙中底用,说鬼要奇才。  多谢凋零红叶,殷勤铺遍苍苔。杖藜着意自徘徊。南归双燕子,明岁可重来”。
《思佳客》作于1939年挚友卢伯屏殁后,友情、生死、时世、人间,全都打叠一处,真令人有窒息之感:

动地悲风迫岁阑,人间逼仄酒杯宽。剧怜死别生离者,都在青山红树间。    甘索寞,恨衰残,难禁哀乐是中年。经霜古木无枝叶,只有栖鸦共此寒。


读词至此,我们当可以对“非古非今”下一转语。所谓“非古非今”,首先是“亦古亦今”,不以“古今”为成见界限。当一种题材、心境贯通于“永恒的人性”,“古”自然可以选择,而属于现代时空之题材、心境就应当以现代语言、手法处理之,而没必要顾忌它是否雅正敦厚,非去削足适履地求合陈腐的审美规范。顾随有自白云:“只要以词之形式,写内心的话,不管艺术化与否耳”,39其实他哪里是不在意“艺术化”的呢?这种无意于雕琢加工的“非艺术化”难道不是成全了更高层面的“艺术化”?
其次,对于现代白话/口语的运用,顾随也是有自己的理论别择的。其《文赋十一讲》第五讲云:“写作顶好用口语。我们现在只有用现代语言写现代事物……我们用现代语言并非把文学本质降低,乃是将语言提高”、“古典文学讲格律,而其高处在冲口而出,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凡古典文学而能深入人心流传众口者,皆近于口语,绝无文字障”。40“文字障”一词可谓点中了要害,所以他嘲笑“宵寐匪祯,扎闼洪庥”41之类是“自取灭亡,如何能存在”42?他在自己的词创作中正是有意在突破种种文字之“障”的,诸如“几个追求幻灭,何时抓住虚空”、“试问倘无缺憾,难道只需温暖,岁月任销磨”、“小草都含微笑,远山自写春容”、“试把空虚装寂寞,更于矛盾觅调和”、“莫怪新来无好梦,爱神烦恼诗神病”之类43,尽都毫不犹疑,随手拈来,无论古今,为我所用。此种用“新精神”作成的“旧体诗”虽在当世无大影响,追随者也少,但在数十年后的二十一世纪网络词界却得到了众多的呼应、传承与发展。李子、嘘堂、象皮、独孤食肉兽等一批杰出的诗人和词人难道不是顺延着顾随筚路蓝缕的这条路走出一片新国土的?如此看来,顾随的“新精神”不仅最终得到了认可,而且是开创出了一条诗词写作的通衢大道的。
再次,对顾随词的整体评价还不能回避俳谐与长调问题。有人或许看不惯顾随的俚俗与幽默,将其视为俳体,其实顾随对此早有自辩。《稼轩词说》论《鹊桥仙·赠鹭鸶》一首有云:“窃以为俳体除尖酸刻薄、科诨打趣及无理取闹者外,皆真正独抒性灵之作也,以其人情味独重故……自白石梦窗而后,一力趋于清真雅正,吾不识其所谓清真雅正果到如何程度。要之学力日深,天机日浅,而吾所谓俳体者,乃遂窒息以死士大夫之笔下矣,是真令人不胜其惋惜之至者也”。44对“俳体”的“窒息”感到不胜惋惜,因为窒息的不是“俳体”,而是“性灵”,顾随这段话也堪称是快刀乱麻、旗号鲜明的了。
此外,刘梦芙先生在指出顾随小令“精绝”的前提下也指摘顾随长调“语多粗率直俚,乏深郁渟泓之致”45,那么就不能不辨明几句:顾随长调不如小令精绝,也颇有粗率处,此乃事实,不能否认,但似也不至如刘先生说得那样不堪。其早期所作《八声甘州·哀济南》二首就不少“精绝”处,前篇回忆“明湖最好是黄昏,斜阳射湖东”、“醉里曾高唱,声颤星空”,为今日济南“连天烽火”、“血痕点点”作对照,煞拍“者无穷恨,到几时穷”之一问极是哀凉。其二尤精悍情深,结末数句更是盘旋弹动人心:

便将来、重复到明湖,胜游总成空。任三更渔唱,数声柔橹,半夜荷风。只怕双擎泪眼,觅不到残红。点点青磷火,芦苇丛中。  眼看春光又老,谩酿成春色,费尽春工。上九重天上,细问碧翁翁。甚年年、伤春不了,却一春、不与一春同。春归去,已匆匆了,莫再匆匆。


《木兰花慢》是顾随的拿手曲调,引吭高歌,佳作琳琅,亦可洗“粗率直俚”之恶评。除了前引致敬迅翁那一篇,如下面这两首亦皆耐读:

又他乡聚首,试携手,赋同行。且享用今宵,班荆道故,莫话离肠。相将海滩坐久,但时闻、草木散幽香。更喜沙平浪软,山村灯火昏黄。  斜阳西下海茫茫,何处是吾乡。算射虎山前,放牛林下,一样收场。文章有如爝火,只人生、到此漫凄凉。君看孤星一个,尚摇万丈光芒。

正东风送雨,急檐溜,恨楼高。更万点繁声,藤萝架底,薜荔墙腰。深宵隔窗听取,者凄清、全不减芭蕉。何况长杨树上,平时己爱萧萧。  迢迢断梦到江皋,愁思正如潮。恁夜半危楼,一条残烛,争禁飘摇。山遥更兼水远,想故人、此际也魂销。两地一般听雨,不知谁最无聊。


无论“君看孤星一个,尚摇万丈光芒”的凄凉自负,还是“两地一般听雨,不知谁最无聊”的冷寂茕独,均不乏“深郁渟泓之致”,予人颇多回味。晚年的另一首《木兰花慢》直呼“释迦”为“老臊胡”,似乎难免直俚之讥,但禅宗呵佛骂祖,此其故技而已,有意为之,不能算是恶笔。词云:


故人书问我,新愈后,近何如。正李广桥边,绵吹高柳,波暖平湖。衰躯病心渐稳,觉释迦、也是老臊胡。学佛直无兴趣,要愁哪得功夫。  雄图飞将计全输,驰檄更分符。甚射虎南山,夜行却被,醉尉传呼。扶疏绕檐众树,笑渊明、抵死忧吾庐。驾起青牛薄笨,迢迢又上征途。


还值得注意一首《绮罗香》,这是相当婉约而近乎滞涩的词调,顾随笔下却如狮滚绣球,童弄泥丸,团溜翻转,不粘不滞,其才情足可上接易哭庵而下开李子:


旧日豪情,中年乐事,屈指已成乌有。万斛闲愁,掮起掉头雨走。挣暂时、眼下安生,经多少、不堪回首。算人生、原自无聊,思量万物尽刍狗。  年时犹记醉里,爱道高歌鼾睡,全忘昏昼。争奈醒来。又到销魂时候。惊打窗、细雨斜风,怕照眼、落花疏柳。只而今、常把凄凉,细尝权当酒。


在比例、总数皆相当小的长调创作中,顾随能贡献出如此数量的“精绝”之作,而以“粗率直俚”一笔抹倒之,似不够公平。况且同时我们还应看到,即便顾随长调较弱,但单凭小令短调的“清丽真淳,新意叠出”46,单凭主要表现在小令中的“新精神”、满蕴“性灵”的“高致”,顾随占居民国四大词人之一席也应毫无惭色。词史上如晏殊、欧阳修、晏几道、纳兰性德、王国维等专精小令而成大家者不知凡几,那么长调也绝不应该成为影响顾随词坛地位的重要参数。
在《文赋十一讲》第五讲解析稼轩“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两句时,顾随有这样的感慨:“稼轩是英雄,现在要有新英雄。英雄就是不叫你走在我前头……文学是创造,就算是不得已非跟你走过这条路不可,但我走的也不是你的走法了”,47可以想象说到这些话的时候,顾随是充满了自信的。他的“不叫你走在我前头”的“走法”确乎走出了名堂,披荆斩棘地踏出了一片或稍荏弱但生机勃勃的芳草地,从而成为最具现代气质的二十世纪词坛大家。那么,不妨就引其毕生景仰的迅翁名言赠与这位词坛的“新英雄”,以为本文作结——“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注释: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百年词史研究”(10CZW035)阶段性成果。

[1]“民国四大词人”之说最早由施议对先生提出,我心目中人选与施先生不同,乃夏承焘、詹安泰、顾随、沈祖棻四位。其中詹安泰一生极少接触新文化,亦无相关表态。夏承焘则好看电影、喜读外国小说,常称赏不置,见其《日记》。沈祖棻曾从事新诗创作,但浅尝辄止,无多渊源影响。详见拙作《南中国士,岭海词宗:论詹安泰词——兼论“民国四大词人”》,《求是学刊》2015年第2期。

[2]苦水乃取其发音与英文拼音中顾随二字声音之相近,冯至写赠其诗常以“K”代之,即“苦”之首字母。

[3]见其《说辛词<贺新郎·赋水仙>》等篇。

[4][6][22][36][37][39]闵军:《顾随年谱》,第20页,第302页,第304页,第29页,第76页,第72页,中华书局2006年版。

[5]顾随1943年作《书老学庵笔记李和儿事后》、1945年作《病中口占四绝句》等皆可为证。陈平原:《长向文人供炒栗——作为文学、文化及政治的“饮食”》,《学术研究》2008年第1期。

[7]《顾随全集》第三卷全为“讲录卷”,大抵为叶嘉莹听讲之笔记。又可参见陈平原《作为学科的文学史》第四章《“文学”如何“教育”》六《词人上“讲台”》一节。陈先生在文中有如此评说:“回溯百年中国大学史,谈及某某‘大师’,一般是以‘著述’为标志,对于大学教授的‘正业’,即所谓‘传道授业解惑’,其实没有充分重视……从学术史上看,顾随确实算不上‘大家’,可如果引入教育史的视野呢?重视且擅长‘讲课’的顾随、叶嘉莹师徒给我们出了个难题:所谓的‘文学教育’,重点到底在‘课堂’,还是在‘书斋’”。该书193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8][11][12][17][19][20][21][24][25][28][29][30][40][42][44][47]顾随:《顾随全集》,第四卷第641页,第二卷第347页,第二卷第350、348页,第四卷第642页,第二卷第29页,第三卷第220页,第三卷221—229页,第一卷第2页,第二卷第48页,第一卷第2页,第二卷第6页,第二卷第8页,第三卷276、275页,第三卷第275页,第二卷第30页,第三卷275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9][15]张恩芑编:《顾随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第5页,第124页,河北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10]余时:《写过小说的顾随》,《人民日报海外版》1987年12月7日。

[13]孙郁:《顾随的眼光》,《人民日报》2003年7月21日“大地”文艺副刊。

[14]此处所用系1956年10月17日《新晚报》副刊本,《顾随全集》本有误,且非定稿,无自注,当以此本为是。见缪志明:《顾随一阕<木兰花慢>》,《今晚报》2006年10月14日。

[16][26][27]叶嘉莹:《纪念我的老师清河顾羡季先生——谈羡季先生对古典诗歌教学与创作》,顾随:《顾随文集》,第789页,第783页,第78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18][23]《人间词话》发表后并未立即在词坛产生轰动效应,迨1926年俞平伯整理本出,才引起广泛注意和讨论。吴世昌《我的学词经历》(《文史知识》1987年7期)中回忆自己就读燕京大学英文系时听顾随课,说他“讲课并不正规,常常拿一本《人间词话》随意讲”,时在1928至1932年间。曾大兴:《二十世纪词学名家研究》,第110页,第114—120页,中华书局2011年版。本段文字取资曾书者不少,特致谢忱。

[31]君培,冯至字。

[32]“超人”或用冰心1921年发表之小说题目,与郁达夫名篇《沉沦》对应,此“今典”也。

[33]杂见袁宏道《叙小修诗》、袁枚《答何水部》等。

[34][38][45][46]刘梦芙:《冷翠轩词话》,《二十世纪中华词选》,第530页,第530页,第530页,第530页,黄山书社2008年版。

[35]徐晋如:《为惜苍茫,景物无人赏——历史下的顾随和<顾随全集>》,《博览群书》2001年第4期。


【作者简介】马大勇,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转载自《中华诗词研究(第二辑)》(中华诗词研究院,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编,东方出版中心201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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