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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林056 | 东君作品《面孔》

发表时间:2019-02-08 00:00: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illustrations by Lone Haugaard Madsen


面孔(节选)

 

东君 

 

卷一

在一家医院里,五官科医生跟病人谈论耳鼻舌身意,消化科医生负手背诵《断肠集》。

 

有人得了这样一种怪病:看见陌生人从走廊那端走过来,就会害怕对方抢走自己口袋里的钱(尽管他口袋里没几块钱);看见树丛中突然飞出一只鸟,就会担心有一把猎枪正对自己;听到飞机的轰鸣,也会引发不安,担心飞机(或某块残片)随时可能掉下来,砸到自己脑门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打开窗子,抬头看到天心一枚月亮,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掏出了匕首。

 

有人要寻短见。上吊觉着脖子痛,跳井嫌闷,吞毒药嫌太苦。于是找到了城里一位著名的庸医,说,我知道你可以把人治死,我就是来找死的。

 

老街的一位老牙医虽然技艺平平,但这条街上的人都认他,因为他脸上总是堆着笑意,好像拔牙是一件十分舒坦的事。老牙医给人拔牙的时候,喜欢聊些家长里短。躺在椅子上的人还想说些什么时,一枚带着血丝的烂牙已哐啷一声丢进盘子里了。拔了?那人问。拔了。老牙医露齿一笑。而那人的嘴角也便掠过一丝近乎甜蜜的颤栗。有一回,老牙医不知怎么回事,思想跑马,竟把一位街坊邻居的好牙拔掉了,对方虽然懊恼至极,但终究还是没有跟他闹事。那人说,你的态度那么温和,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发脾气了。是的,是的,老牙医依旧陪着笑脸说,下次你来了,我给你种一颗好牙。

 

六十年代,有人买了一尊马克思的半身像置于家中书柜。他的母亲患有白内障,看物事不甚分明,暗地里时常将马克思当作达摩祖师来拜。有一次,儿子发现,就问她拜什么。她如实相告。儿子说,她拜的不是达摩祖师,而是同样长着络腮胡的马克思同志。母亲听了,还是照拜不误,她说,我双手拜的是马克思,心里拜的是达摩祖师。红卫兵抄家时,这尊马克思像居然救了他们一家,从此,老妪终生信奉马克思。

 

他有时关起门来打老婆,有时把老婆拖到门外打。关起门来打和拖到门外打是不同的。关门打,仅仅是为了教训老婆,拖到门外打是要打给别人看,叫街坊邻居都知道他的厉害。同事们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在单位里,他可是个著名的胆小鬼。

 

A看见一条红线从窗外的树叶上掉下来,他不能确定这是一条虫子,还是别的什么。它在风中渐渐弯曲,然后闭合,变成环状物。某日,他从上吊者B的脖子上看到了这样一条红色的环状物。


过桥,看见桥堍出现三名站街女的身影,她们身后有一座老宅,门口竖一石碑,上书:泰山在此,诸神回避。另一座桥的桥堍则坐着三位算命先生,其中一位的摊头写着:指点迷途君子,提醒久困英雄。

 

老张说,猪的囊膪最怕痒,杀猪时抓住那个部位,它就只好乖乖就范了。但在给猪放血的过程中,他会抚摸猪的耳朵,这样,猪就能死得舒服一些了。

 

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健在的时候让人看到自己的颅骨,所以拒绝拍脑电图。

 

十一

H先生看不惯晚辈的做法时,他不会面露愠色,或是当场说几句让人难堪的话。H先生会在冷静下来之后,挑一个适当的时间,约上晚辈二三,在一个氛围不错的小酒馆,喝上几杯,席间顺便把自己的看法十分微妙而得体地传递给对方。若是言谈微中,他便以酒杯轻轻碰一下对方的酒杯,彼此间的一切误解与嫌憎似乎都在那一记叮咚声里消除了。酒止微醺,话也是见好就收,H先生给每个晚辈都递上了满意的微笑——H先生的脾气好得让自己都觉得无可挑剔——并且很愉快地买了单。那时候,即便是阴雨天,他也会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十二

虞铁匠是个急性子,锻铁用的是拌了黄泥的硬木碳;姚铁匠是个慢性子,用的是松碳。

 

十三

虞铁匠是个急性子,虞铁匠的父亲也是个急性子,虞铁匠的祖父当然也是个急性子。据说,虞铁匠的祖父曾任北伐军第七军第十三团某营营长(补任)。某回行军途中,天降大雨,虞铁匠的祖父命令全营士兵停止前行,当晚就在山间一座土庙中驻扎下来。时在夏日,天气湿热,庙里的蚊子臭虫到处飞蹿,见人就咬,士兵们都不堪其扰。因为怕暴露行踪,他们都不敢点燃松明,只是默默忍受着。半夜,虞铁匠的祖父突然打开手电筒,大喝一声“站住”,一只被灯光罩着的长脚蚊果然就贴住板壁不动了。虞铁匠的祖父随即从腰间拔出枪来,对着蚊子,叩动了扳机。后来?虞铁匠说,他的祖父自知脾气火爆,就赶紧向众人撒谎说,他方才在黑暗中透过板壁的缝隙窥见有人影晃动,以为是敌人来偷袭,所以打响了这一枪。

 

十四

有人碰到了一个阴冷的人,整整一个夏天他都不敢接近他。

 

十五

有人看到一张笑脸就哭,也不知道为什么。

 

十六

有人看见邻居家的猫跑过来偷吃花生,忽然产生了莫名的厌憎,二话没说,便将它捉来,用胶布层层封住它的嘴,投入关押老鼠的铁笼子里。笼子直放着,猫也只能直立着,一束电筒的强光正好打在它脸上。猫眯缝着眼睛,脊背高高隆起,整个身体仿佛都被一种恐惧塞满了。他大约是觉得这样对待一只猫还不够过瘾,便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在猫的眼前晃了晃。猫想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他手中的刀没有直接捅过去,而是以一种单调的节奏连续不断地敲打着铁笼子。猫开始变得烦躁不安,拿爪子挠着铁条,嘴里发出模糊而又幽微的呜咽声。渐渐地,他就从猫的眼睛里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这名虐猫者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物什,这事最终没有逃出母亲的眼睛,作为惩罚,她毫不手软地把他关押在一个可以透气的小柜子里。母亲要他开口认错,但他一直咬牙不说。母亲接着用棒槌敲打柜子,大声呵斥,他也没吱声。直到母亲闻到一股腥臭味时,才知道他已经吓出尿来了。而现在,他正十分安静地坐在铁笼子外,等待地板上出现猫的蜿蜒的尿迹。

 

十七

这个人,我一直没见过他的真面目,甚至也没见过他的身影……但他一直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游荡……有时候,我刚开口说了几句话,他就会突然跑过来,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捂住我的嘴,或者扇我一耳光,让我闭嘴;我写字的时候,他有时也会蹑手蹑脚地来到我身后,冷不丁抽走我的笔……是的,就是这个人干的,没错……有一次,我正要打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恐惧?是的,我无时无刻没有恐惧,有时它像黑色塑料袋那样罩住了我,让我喘不过气来……这是一名受迫害妄想症患者在一张废纸上写下的一段文字。

 

十八

情人节那天,一名外来务工者杀死了一个花店老板。杀人的原因据说是花店老板认为他买不起蓝玫瑰,就投以轻蔑的眼神。是的,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十九

女孩子闲来无事,看着柳丝轻拂,也能教眉毛变得好看。

 

二0

在风中,书页像晾在绳子上的床单那样掀动。这是一本关于男欢女爱的书。


 

二一

一本书上说,接吻是古代吃人肉的习惯残留。这是他跟女朋友一起吃牛排的时候突然提到的。

 

二二

新婚之夜,来自上海的新娘与家住绥芬河市的新郎交换童年时期的相册,坐在灯下翻看。新郎翻到了一张略显模糊的老照片:一个表演猴戏的艺人正一手执棒,一手搭凉棚,作腾云驾雾状。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站在一旁,咧着嘴笑,露出了一口豁牙。毫无疑问,新娘小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奇怪的是,新郎从旁边一圈围观的人群中竟然还找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物。他仔细辨认,那人果真是自己。也就是说,新郎在十几年前就曾与新娘在同一条街上相遇。这条街既不在绥芬河,也不在上海,而是在浙南某座县城。新郎赶紧打开自己那本相册,除了跟演猴戏的艺人合影的人物换成了自己,围观的人群与街道的背景居然跟新娘那本相册没有多大区别。更让他吃惊的是,其中一个围观者居然就是现在的新娘。

 

二三

有位富商想买断一家国有矿灯厂,但手头这一大笔钱是他毕生积蓄,投下去之后若是血本无归,他就只能回老家种地去了。他征求过很多业内人士的意见,有人说可以投,有人说不可投。回家后,他看见笼子里的金丝雀,就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然后就让它发声示意:如果可行,就叫两声;如果不可行,就叫三声。结果,金丝雀十分利落地叫了两声。他当即决定,买下那家矿灯厂。一年后,他接单不断,手头的资产一下子翻了十来倍。自此,他把那只金丝雀奉为神鸟,每日一啄一饮,都由他本人亲自侍奉。再过两年,他又想并购另一家更大的国有电器厂,兹事体大,不能不慎重以待。于是又问金丝雀。这只神鸟又跟上回一样,十分利落地叫了两声。他心中大喜,第二天就把名下所有资产抵押给银行,贷款并购那家电器厂。不承想,半年后就遇到了世界金融危机,所有出口电器均受重创。他的公司苦苦支撑了一年,最后不得不停止生产。在宣布破产之前,他亲手扼断了那只金丝雀的脖子。

 

二四

忧郁的T先生梦见自己的脸变成蓝色。清早醒来,他用湿毛巾把脸擦了又擦,后来发现眼乌珠子变蓝了。他纳闷了许久,才决定戴上墨镜和口罩。

 

二五

有人读完卡夫卡的小说,把书放在枕下。次日醒来,眼睛居然找不到那个高高隆起的鼻子。他无端地慌乱了一阵子。

 

二六

有人长出了一撮胡子之后就开始画画了。

 

二七

一名法医说,他见过各种离奇的死亡:有人死于暴怒,有人死于狂笑,有人死于便秘,有人死于性高潮,有人死于睡梦,有人死于苦吟,有人死于对死亡的恐惧。因此,有人死于“胃内容物吸入呼吸道”是一点儿都不奇怪的。

 

二八

他经常把手放在下巴,好像生怕下巴会掉下来。事实上,他的下巴肥嘟嘟的,有三层往里折叠、略显耷拉的赘肉。他的脖子粗得就像大腿,有时连转动都很困难。

 

二九

一个洗头房里的小姐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冲着镜子,用不够地道的普通话结结巴巴地念起了一首诗。她的女儿坐在镜子里,瞪着茫然的眼睛。

 

三0

他失恋之后常常找人倾诉。很多人无法忍受他的滔滔不绝。但出于礼貌,他们还是说了一些表示同情和理解的话。这意味着,一场实心实意的恋爱所带来的伤害需要一种虚情假意的抚慰。据说,他失恋的原因是:该用身体的时候,他却用了脑子。

 

三一

市长秘书有一个爱好,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喜欢模仿李小龙,挥舞双节棍。据说他的后背肌耸起来的时候可以夹一本书。

 

三二

他花了十年的时间练就了一门绝技,可以把鸡蛋立于桌上。获得众人的喝彩之后,他又花了十年时间,终于可以把一个鸡蛋立于另一个鸡蛋之上。

 

三三

那个指挥家站在舞台上,气度不凡。他的手如流水,一种优美的、流动的液体。但渐渐地,你就能感觉它是一种气体。有一种气息笼罩着他,也笼罩着全场。

 

三四

今晚的月光实在是太好了,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十公里外,一个女人突然发出尖叫。

 

三五

 他把一只怀表放在死者的胸口。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但指针依旧在走动。

 

三六

他害怕那个络腮胡有一天突然趴下,四肢着地,吼叫着朝他飞扑过来。

 

三七

从前,有个游手好闲的农民盗牛去城外贩卖,他正要牵牛出栏时,被牛的主人发现了,他只得把绳递还主人,申辩说,他想偷的不是牛,而是牛绳。此人晚年改信基督教,他做祷告时是这样忏悔的:上帝啊,我是有罪的,我早年偷了人家的一条牛绳,虽然后来把绳子还给了人家,但我还是有罪的。

 

三八

从前有个老板,喜欢美人手。他去青楼,唯独看中一个女人的手,他把那双手置于灯前,一玩就是一宿。打牌的时候,他也非要找个手相好看的女人坐在一边,偶尔给他理牌、递茶、数钱。即便输了,他也很痛快。

 

三九

从前有个打棺材的,平常就把杉木棺材当作浴缸。他躺在里面,不像是泡澡,倒像是放水把自己慢慢地淹死。

 

四0

从前,有户读书人家,家教极严。孩子犯了错,父亲就惩罚他双手端一盆水。当这孩子端水走过庭院的时候,就以身体的平衡确保内心的平静。

  

四一

老和尚临终前,有位居士问他,你年轻时跟女人睡过觉?老和尚说,男人一辈子没进过女人的身体,就如同未生一般。

  

四二

一九五八年,有人把一本油印的除四害手册送给一位和尚。和尚持归,偷偷放进字纸炉里烧了。老和尚见了说,你见了书上“除四害”的文字,恐致杀生之念,就证明你的修行还没到家。

 

四三

有个和尚,见殿中的弥勒佛积满灰尘,就用一种带叶子的竹竿扫除。清扫耳朵时,他竟听到殿里面响起洪亮的笑声。放下竹竿,笑声即止。这和尚后来对人说,佛也怕痒的。

 

四四

他拿筷子的样子总是那么优雅,有人说他是一位音乐指挥家。

 

四五

一个女人总是踮着脚尖走路。有人说他是个舞蹈演员。

 

四六

他在寂寞时需要朋友,也需要对手。对他来说,最好的朋友就是对手。他在寻找这样的对手。最后,他的左手找到了右手。有人说,他是一位象棋大师。

 

四七

他躺在温州发廊的按摩床上,听得街口有人吹着牛角卖肉。

 

四八

一天清晨,有个失业青年找到摆摊的算命先生,抓住他的袖子愤然道,你这骗子,说我三周内必有血光之灾,可我过了三个月也没犯一丁点事。算命先生最忌讳大清早有人上门找岔,于是坚称自己说的不是三周,而是三个月。很快地,二人从言语冲突转变为肢体冲撞,然后就是大打出手。算命先生挨了一拳,就举起板凳劈头拍过去。对方倒在地上,一边捂着血流如注的脑袋,一边给警察打电话。路人甲说,那个算命先生算得没错,他果真是在三个月后遇到血光之灾。路人乙附议:看来他说的的确不是三周。

 

四九

黑暗中,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陌生人突然向他走过来,问道,能借个火?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吧嗒”一下扣动扳机。枪口冒出一小束温和的火焰。那人点燃烟,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他十分淡然地朝枪口吹了口气,就像刚刚干掉了一个敌人。

 

五0

有一阵子,校长要全体教师集中会议室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穿着吊带裙的美术老师嘟着嘴问校长,我也要学习马列?校长点了点头。但美术老师不知道怎样跟马克思他们发生关系。

 


五一

八十年代初,某锉刀厂工人在工间休息时急匆匆跑到墙角,用自己的手抚摸着自己的阴茎,不料被一名路过的高中女生发现。那名女生突然丢下书包尖叫起来。当天下午,那人就以“流氓罪”入狱。因为“严打”指标不够,他就由轻叛改为死刑。九十年代初,有名大学生等同学们都去上课了,偷偷躲在寝室里用自己的手抚摸自己的阴茎,也被一名无意间闯进来的同学发现,这事很快就传了出去。后来有一晚,那人就用抚摸自己阴茎的那只手掐死了他的同学。

 

五二

服装行业的人都说,老蔡这人面呈福相。他通常穿一身唐装,衣冠如古。坐在那里显得像佛陀一样安静,让人觉着,老蔡其实很适合坐在纪念馆的铜像中间,手执经卷,目光肃然。老蔡是本城最早一家西服生产厂家的创办者。他做西服,自己却从未穿过西服、打过领带。有人问他原因,老蔡的回答是:打棺材的人不一定非要给自己量身定做一副棺材。这个比喻略带尖刻、酸涩,也隐含着自嘲的成份。老蔡做西服见好就收,晚年乐得自在。唯一缺憾的地方是晚年丧偶,独自一人住富豪云集的别墅区。那里的人各管各的,老死不相来往。只有猫狗之类的宠物出来的时候,人们才会跟着出来晒晒太阳、散散步。狗与狗之间玩到一块之后才有人与人之间的认识。老蔡常常对人说起自己最宠爱的幼女,老蔡说他的幼女最是乖巧了,小时候曾对父母说,我长大了,爸爸妈妈就会变老了;我不长大,爸爸妈妈就不会变老了。老蔡用孩子的口吻学完这句话后就哈哈大笑着说,在孩子们的眼中,我们变老的原因好像是因为她要长大。老蔡有五个儿女。当初老蔡有钱,把他们一个个都送到国外留学,他们的翅膀长硬了,却没有飞回家,而是各奔东西——这里“东”是东半球,“西”是西半球。老蔡临老了有些后悔,他说,我当初若是穷光蛋,儿女们也就只能守着一亩三分地,在我身边老老实实呆着。那年岁末,保姆回家过年,老蔡心脏病发作猝死家中,临终时竟没有一个儿女呆在他身边。与老蔡相伴的那条狗也在主人去世后活活饿死。有人在蔡公传略上这样写道:蔡公德配李氏儒人,生三子,长柏智,留学美国耶鲁大学,任纽约某保险公司部门经理;次柏慧,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担任东京某医院主任医生;季柏敏,留学法国,现为巴黎某画院院长。生二女,曰听琴,曰诗棋,皆适海外望族。

 

五三

镇上有位林先生,种花种草养猫养狗,农事一点也不沾。邻居们都说他真是个现世神仙。有位邻居曾这样对林先生说,我养猪是为了有猪肉可吃,你养猫狗却是为了赏玩。林先生笑道,我家种花,你家种菜,用处不同,但都是过日子。过年的时候,林先生看见邻居家杀年猪,就笑道,你们都忙着要过年,我还是闲着过日子。

 

五四

琴家的骨灰装进了骨灰盒。送葬队伍里有位老先生突然有感而发,背诵了一句苏东坡的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五五

他是船难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但从此以后,他每晚都要在村口大吼三声。有人问他内子,他为什么要吼叫?内子答:他要证明自己还活着。

 

五六

木匠睡觉时,他的小儿子(一个白痴)走过来,把一枚长钉子敲进了他的耳朵。

 

五七

从前,有个地主,家有良田、豪宅,数不清的牛羊,还有妻妾成群,儿女成堆。有一天,县太爷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一位京官和巡抚大人近期内要来本县巡视农田,可能的话,会在他府上借宿一晚。这位地主听了,受宠若惊。次日,他就召集家人、奴仆、门客、护院拳师以及族人,大事张罗了一番。从那天开始,由地主出资,把本村的道路与桥一律做了修整;他家的宅院每日有人清扫,几乎看不见一滴鸟屎;鸡犬牛羊都赶到了指定的地方,没有一只家畜敢擅离棚窝;他的家人,一律要跟一位长者学习各种礼仪;厨师下厨之前一律要做到沐浴自洁;护院拳师要做到每天巡逻,夙夜匪懈;至于村里几位喜欢惹事生非的闲汉与泼妇,暂且被“请”到邻村去住一阵子;其余村民,未经同意,不得擅自接近地主家的宅院。一切安排妥帖之后,这位地主就戴着瓜皮帽、穿着长衫一直坐在家中恭候。忽一日,京官和巡抚大人在众官兵的前拥后簇之下,浩浩荡荡地过来了。但他们只是在村外一间路廊里歇息片刻、跟农民闲聊几句就匆匆离开了。那位地主跑过来迎候时,只见到了京官远去的背影。

 

五八

从前,有位传道士把发电机带到中国南方某座乡村教堂。有人好奇,擅自闯入机房,不料触电而死。一位前来做法事的道士以为,这发电机附了妖气,须得铲除,遂以剑斩断电线。

 

五九

从前,有个渔民把一篮花蛤送给外地和尚,告诉他,花蛤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和尚见花蛤连泥带土,以为是跟荸荠一样的物什。回去之后,他便遵照渔民的说法,把花蛤淘洗干净,放开水里一氽,然后剥开,但见蛤血流出,也便闭着眼睛,吞下蛤肉,细嚼一番,觉着味道鲜美,便作自我安慰:花蛤流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红色汁液。

 

六0

  从前,有个和尚,无论出门还是在寺庙,都带着一把牛角梳。每天晨起,他照例要在光头上梳一百零八下。有人见了说,你的头发是削掉了,三千烦恼丝分明还在。不,和尚说,我梳头,是为了让气血运行。和尚虽然上了年纪,但那双手如同老木椅的扶手,有一层静定的油光。

 

六一

从前,有个疯和尚,喜欢喝酒,喝多了就开骂。骂天骂地,骂佛祖,骂山门里外的放生狗,当然,也骂自己。他骂自己是狗生的,是狗屎,是搅屎棍,是臭皮囊,是蛆虫窠。骂完了,很解气,就朝一个水坑里撒了一泡尿,然后俯身照了一下自己的面影说,无量劫中一泡影。

 

六二

一个脚疼的人和头疼的人在火车上相遇。脚疼的人说,我宁可来点头疼,也不愿让这双脚活受罪。头疼的人说,如果我把头疼给了你,而你把脚疼给了我,那该多好。脚疼的人和头疼的人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六三

两名残疾军人并肩站着合影。一个断了左臂,另一个断了右臂。他们紧紧地站在一起,仿佛要合成一个完整的人。他们离开时,一个想到的是自己为何失掉那只手臂,另一个想到的是自己怎样保住了那只右臂。

 

六四

六十年代末,他在天安门前拍照时做了个挥帽子的动作,回到老家后,就接受了长达三个月的关押审查。四十年后,他去北京治病,经过天安门前,又情不自禁地举起了衰弱无力的右手。

 

六五

然而有一天,T先生变雅了,也喝茶,也听古琴。他曾把猫在纸上留下的脚印点染成一幅梅花。人们都说,T先生真是风雅极了。

 

六六

东瓯山民杨建军,幼时熟读毛主席语录,从此以后,他看到的“太阳”不是太阳,而是毛主席。杨建军视力正常,在部队里打靶堪称好手,可他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太阳。每天清晨,他只要看到日出,就会肃然起敬。毛主席故去四十年,太阳照常升起。有一天,他的孙子趴在窗口,指着东方嚷道:看呀,又红又圆的太阳。不,他近乎庄重地回答:这是毛主席。

 

六七

工友们都说,老姜这个人,说话是慢的,吃饭是慢的,吃烟是慢的,走路是慢的,唯独死是快的。他吃中饭时,头一歪,就死了。边上的饭还冒着热气。

 

六八

    每次天黑之前,那个小男孩就会大哭起来。母亲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也没看出什么毛病。但他天天如此,就让人费解了。母亲带他去拜佛,去游乐园,去参加儿童夏令营活动,去一切可以让人开心的地方,但都没有改变他的行为。为此,母亲非要给孩子定个病名。她翻了很多书,最终确定为:黑暗恐惧症。

 

六九

一座黑洞洞的大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每个人都想窥探内情。甲是一位素以持重之态示人的长者,众人一致荐举他进去窥探。他走进屋子,独独看见一扇房门紧闭着,就侧着身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谛听着;耳朵时而缓缓移动,仿佛那一刻声音是游移不定的。他出来后告诉众人:里面什么都没发生,大家可以回去了。众人不相信甲的话,就派乙去窥探。乙透过门缝,隐隐约约看到了什么,但又看得不够真切,于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结果还是不能确定房间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出来后他就说了一番让大家期待落空的话。于是,众人又派丙进屋子探看。丙出来说,他看到房间里有一男一女缠绕在一起。众人听了,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七0

     有甲乙二人,某日争论吃饭重要还是性交重要。甲以为,吃饭是本,性交是末等事;而乙以为,性交乃是人世间的的头等事,吃饭倒在其次。甲是肥胖的,乙是瘦的。甲死于饱食终日,乙死于性事。



七一

一个放风筝的人,突然掏出手机,好像在跟天上的某个人通话。

 

七二

人群散开。一个手持匕首的人突然出现。他的右脸有一块半月形伤疤,眼睛里有一道刀光。微风吹过街,柳枝拂过肩头。手持匕首的人又掉头走进人群。

 

七三

从前,东瓯有一男一女,男的住城西,女的住城南,互不相识。有一天,男的突然发现自己的舌头变长了,露在外面,像炎夏里吐舌头的狗;女的呢?突然发现自己的舌头变大,塞满了整张嘴,鼓凸出来,像是教科书上的类人猿。二人去同一家医庐看舌头,就此认识,后来经老郎中撮合,结成夫妻,彼此间恩爱有加,从无嫌憎。至于他们有没有亲过嘴,似乎也没有人知道。

 

七四

有位女士,婚后一直不想生孩子,丈夫尽管表示不满,却也奈何不得。有人劝她丈夫,实在不行,就采取婚内强奸的方式。可她丈夫却摊开细瘦的双手说,按不住。过了若干年,他们就和和气气地离了婚。那位女士很快找到了一个外地男人草草结了婚,不久之后,她就怀孕了。现任丈夫是一位中学体育老师,块头大,据说手劲也挺大的。

 

七五

有人做了一桩善事,之后却厄运连连。他有点想不明白。他在一家饭馆里吃饭时,看见一个和尚正在埋头吃索面,就把一碗红烧肉端过去,在他面前大啖,还发出一种明摆着要冒犯别人的声响。

 

七六

有人尿不出来,就打开水龙头。听着哗哗水声,他就尿出来了。

 

七七

有人在葬礼上念悼词时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没错,所有的人都说,他笑了,莫名其妙地笑了。那个人后来死于忧郁症。

 

七八

有个东北壮汉,在苜蓿街鱼丸店里吃到了一只小甲虫,大怒,扇了老板娘一记耳光。老板娘顺手操起砧板上的菜刀,却被壮汉一把夺了过去,手一挥,刀尖竟在她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东北壮汉出门没几步,就被本街的几个壮汉抓住,打折了一只手。这条街上,有些人可以动,有些人一根头发都不能动。这个老板娘就不能动,因为她是寡妇,而且是有来头的寡妇。依本城的的规矩:一勿打和尚,二勿打黄胖,三勿打孤孀。打了孤孀,就会招致一群男人的围攻。三个月后,东北壮汉养好了伤,心底里还有一股化不开的怒气。一天傍晚,他在宿舍里对影独酌,喝着喝着,突然操起刀来,直奔鱼丸店,杀了那名寡妇。同一天,东瓯城的一家旗袍店里还发生了一桩情杀案。不同的是,一个是在杀人前没有二话,另一个却在杀人前念了一首诗。

 

七九

抽屉里放着一盒创口贴,是他十年前在丹麦一个不知其名的小镇上买的。他现在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买这盒创口贴,它跟一本速写簿、一块年久失修的手表、几封信和明信片混置,一直都没派得上什么用场。有一天,他突然想起那盒创口贴,心里涌起莫名的伤感,于是拿起一把美工刀,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地划出了一道口子。

 

八0

他把两个拳头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在街上漫不经心地晃荡着,转到巷口,突然弯下腰来,捡起一块大石头,朝一方黑洞洞的玻璃窗砸去。他不知道这户人家是谁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砸人家的玻璃。

  

八一

有人经过村中一座寺庙时,被一个同村的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两拳,伤情不算重:眉棱骨有点青肿,左鼻孔淌了点血。此外,一副眼镜的镜片也被对方打掉了一块。总体来说,伤损不大,为了息事宁人,他还是默默地忍下了这口气。他到了教堂,落座之后,发现自己怀里夹着的那本《圣经》竟也丢失了。有人问他为什么这般狼狈,他就把庙门口发生的怪事说了一通。这件事在当天下午就发酵了,变成了一起群体事件,其原因据说是“一个佛教徒打了基督教徒”。

 

八二

监狱长拿着十厘米长的绳子说,犯人某某就是拿着这根绳子上吊的。

 

八三

妇产科的郭医师说,牙医也是小手好。

 

八四

士兵很愤然地对诗人说,我们在前方奋勇杀敌,血流满地,你却在这儿弹琴吟诗,吹捧那些没意思的物事。然后就拔出刀来,砍掉了诗人的脑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八五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村口榕树下走了过去,另一个老人也拄着拐杖从榕树下走了过去。他们是仇人,一辈子没说过话,但他们走路的姿势看起来越来越像一对亲兄弟。

 

八六

有人总是习惯于用右手开左边的车门,人们都说他教养有素。可是,他的朋友说,他跟朋友抢买单的时候,也是习惯于用右手掏左边的口袋。

 

八七

他曾经对身边的后生说,他年轻时也是蛮帅的,有点像画报上的上海老克勒。五十年代,他曾向一位漂亮姑娘献诗,向所有的情敌投掷石块或挑战书;六十年代,他从一本钓鱼辞典中发现一个女人的诡秘手段,自此分手;从六十年代中期至七十年代中后期,据他描述,那整整十年他几乎都是在人家左边的拐肘与右边的拐肘之间打转,说得更准确一点,他当时的立场就像心脏的位置——中间偏左;八十年代,他的生活就是在一杯浓茶和一份党报间度过,有时候,他也会把脸埋在县城的套红小报里,嗅着当地的政治空气。这一辈子让他颇为自得的一件事就是:他居然学会忍受领导的咳嗽与官腔,忍受那种小衙门里培养出来的刁钻习气。九十年代,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县府大院的门槛外,从此孤身一人坐以待毙,仿佛要把家里那张祖传的椅子坐垮。

 

八八

今天是阴历一九九0年一月廿日还是阳历199124日,对统计局老会计杨德元来说这并不重要。每一天之间几乎都没有什么重要区分。分黄道为360度每15度分为一个节气对一个从事会计工作的人来说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今天的老黄历上写着不宜远行,老杨从家到单位只有1.5公里的距离,自然也算不上远行。710分他挟着公文包上班,平均每分钟大约有30辆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一些汽车朝东行驶,另一些辆汽车朝西行驶,还有一辆灵车去向不明。(这一天清晨,美军在海湾云集了43万军队1200架飞机2200辆坦克6个航空母舰编队,参加这场战争游戏的还有西方14国阿拉伯5国伊斯兰4国以及东欧若干小国)。759分,老杨来到会议室参加局里一个例行会议,桌上茶水60杯水果30盘香烟20包。局长做报告的声音总是高于耳朵,而同事打小报告的声音总是小于耳朵。每一个人的脑子里仿佛都玩着四国大战的游戏,每一把椅子之间仿佛都相隔着一座深渊。11点半左右,离老杨家500米远的河面,有人正在打捞尸体,一艘铁皮机动船的肚皮朝上,此次翻船事故中实际死亡人数是16名,官方对外公布的数字是6名。1150分之前,老杨的爱人剖开两条鲫鱼弄破一个苦胆,他的岳母用开水烫死一只老鼠,他的儿子踩死3只蟑螂。12点正的午间新闻报道伊军伤亡10万多人,多国部队伤亡失踪600余人)。1220分,老杨把剩下的鱼肉切成一寸三分宽的条状,用大蒜生姜去除鱼腥味放入零下1度的冰箱。1250分当他站在公交站简易棚下等车时,乌云忽然飘入视野,仿佛100辆坦克在城市上空飞奔。130分老杨在单位办公楼的楼梯口再次见到了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210分电视台的记者把镜头对准我前面的主任,而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锁进抽屉里。因为情绪阴郁,天黑得似乎比之前更早。(下午5点新闻报道战神萨达姆声称自己要把圣战坚持到底,而布什对着麦克风宣称要用100门大炮说话)。晚上新闻频道黄金时段8点档,老杨照例坐在电视机前,荧屏上拥有275000个清晰的像素,因此他可以看清那些大人物的嘴脸。9点30分晚间新闻报道多国部队已经摧毁了伊拉克,飞机200多架舰船70艘坦克200辆装甲车1000辆火炮1000门)。1010分附近KTV的噪音依然轰炸着大楼里的耳朵。这栋楼房里有3人患神经官能症,7人患失眠症,3名妇女患歇斯底里症,1名孩子患孤独症,据说还有13个鬼魂正在窗外的大街上游荡。1030分隔壁那位进入深度睡眠的周大爷带来战斗机的轰鸣。老杨的爱人将小儿子及猫儿哄睡,那张老木床发出3分钟的低吟。(11点30分的新闻报道说一个小时内,美军空袭投弹量为1万余吨)。

 

八九

一个农妇从水田里上来的时候,脚趾头突然不能动弹了。于是她开始在田头跪下,向上帝祈祷。两分钟后,上帝的爱就十分精确地落在她的脚趾头上。从此,她跟人谈论神的大能时,就会脱掉袜子,亮出自己那一排粗壮的脚趾头。

 

九0

自从女友告诉他,她小时候吃过猫肉,他就再也没有亲过她的嘴了。



九一

东先生讲述了这样一个梦:夏日午后,他昏昏然躺在书房里的一张小床上,忽听得女儿在门外喊他。他的四肢粘在床上,不想动弹了。连眼皮也懒得睁开了,连话也都懒得出口了。迷迷糊糊间,女儿推门进来,好像要他帮忙找什么东西。可他仍然倦于回答。女儿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然后,他就进入了悠长的梦境。他梦见自己在一座大庭院里游走,出门时,忽然想起女儿还在庭院里面。他又踅返寻找。院子空荡荡的,没有女儿的踪影。他开始大声呼喊女儿的名字,依旧没有人应答。就这样,我突然惊醒了,东先生说,在做梦之前,女儿喊我,我没有应声;在梦里,我喊女儿,女儿也没有应声。

一位老同事听了,也跟东先生说起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件生死相隔的事。两年前,他突发脑溢血。他想喊儿女的名字,可身体与舌头就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怎么也动不了。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近乎绝望地呼喊着儿女的名字,直至意识逐渐模糊。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儿子在耳边轻声喊他,可他张不了口。那时,他觉得这就是死亡,他站在死亡这一边,与儿子相隔一条不可逾越的河流。儿子喊他的时候,他无法应声;他在脑子里喊儿子的名字时,儿子也无法听到。

 

九二

有这样一位小说家。有一天,他突然“发明”了一种新小说。这种“新小说”是怎样的?他给自己罗列了几十条写作准则,其中有几条是这样的:篇幅不超过五千字,不用“的得地”,不写长句子(每个句子不超过十个字);不用逗号、冒号、感叹号、破折号(仅用句号),不用形容词,不用生僻字(常用字不超过两百九十七个);不写GAY和拉拉。这位作家平日里食素,面色寡苦。

 

九三

还有这样一位诗人。有一天,他突然“发明”了一种新诗。这种“新诗”是怎样的?他也给自己罗列了几十条写作准则,其中有几条是这样的:不用标点符号,每行诗不超过七个字,禁用形容词,不写月亮、花和家门口那条发臭的河流。

 

九四

从前,有个木匠,挑着一副工具箱去外省谋生。某日途经一座老县城,从市头走到市梢,总算拣了一家门面敝旧、价钱便宜的旅馆歇脚。入住后发现房门的铰链坏了,就把门卸下重新安装;躺下后发现床脚坏了,就从柴堆里找来一块废弃的木头橛子,削好补上。店主知道后,很是感激,给他免掉了当日的住宿费,还附送一份早餐。木匠之所以要修理这些物什,是因为那天恰好下着雨,他在屋子里困着实在无聊。

 

九五

从前,东瓯有个地方官,名叫郑玄,与大学问家郑玄同名。这位郑先生也很有文才抱负。一天,他带着家奴和一辆马车,风尘仆仆地来到京城。人问,你这车装的都是什么物事呀?郑先生说,是竹简,里面是献给皇上的寿赋。京城回来,他带回了三辆马车,除了京城所购之书,还有御赐的丝绸和高粱酒。过了三年,他又带着三辆马车进京面圣。人问,你车上装的是什么物事呀?郑先生说,是竹简,面呈皇上的谏书。三辆马车进京后,回来的却是一辆装着一具棺柩的马车。考虑到郑先生死谏,皇帝又准其死后归葬,特赐棺材一副,厚二十公分,长两米,宽八十公分。

 

九六

从前,东瓯有个读书人,从地方官一步步攀升,最终当上了南书房行走,除代皇帝草拟诏书,闲时也替皇帝写些吟风弄月之诗。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舌头说过心里话,到了晚年,宫廷发生内乱,他就割掉了自己的舌头。

 

九七

从前,东瓯有个地方官,有一天突然在城门口张贴禁令,三天之内,不允许百姓看天空,谁要是走在大街上忽然抬起头来看天,就要挨板子。这个禁令颁布后,城中百姓都开始低头走路。

 

九八

半夜里,忽听得楼下两只野猫交配时发出的嘶喊,他随手捡起一个空药瓶,扔到窗外的黑暗。但他没有听到寂静里发出砰的一声。整整一夜,他都躺在床上,竖起耳朵,等待着空药瓶坠地后爆裂的声音。没有。仍然没有。他不知道它在坠落的过程中是否突然变成了一只夜鸟,拍拍翅膀,遁入黑暗。许多天过去了,许多个月过去了。他差不多已经忘掉了这件事。某日晚,当他吞下一颗安眠药,忽然听到内心深处传来一个空药瓶爆裂的声音:砰——

 

九九

清明时节,D君与一位信奉基督教的老友在一座柏树山上不期而遇,老友谈到生死时,道出了一句仿佛出自某部经书的格言。老友现在移居西半球的某座城市,而他的父母已生活在天堂。扫墓毕,他就要赶回去(他朝落日的方向指了一下,仿佛那里就是西半球了)。临行前,他随手赠D君一本袖珍版《圣经》,说是可以当枕边书,无聊时翻翻。老友坐飞机自上海抵达纽约时,D君还刚刚从《创世纪》读到《出埃及记》。他不能想象,老友此后的日子到底是像所罗门那样享尽尊荣福贵,还是像约伯那样受尽磨难。

 

一00

每逢月夜,一个断腿的小男孩就照例站在墙根,一声不响,村上的人都有些不解。有一天,他悄悄告诉别人,他在观察壁虎。因为他希望自己就像壁虎长出一条尾巴那样,长出一条腿来。

 

 



责任编辑:许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