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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林055 | 一个真正的乡下人该是怎样的

发表时间:2019-01-28 00:00: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一个真正的乡下人该是怎样的

文 | 昨非


(之一)


去年年关前,看到有朋友说:今日乡间过小年,唯有写字相赠……心底里便涌上一阵悲凉羡慕。说是悲凉,是因为隔着千万里,自己身陷城中,像一个囚徒,看到了外面的鸟翼乱飞,不觉心旌摇荡;说是羡慕,是因为自己不会研墨成粉,提腕写字,看到人家楷行成章,锦绣纸上,不觉心脏隐隐作痛。因为各种阴差阳错,蹉跎年岁,与汉字相关的许多美事美物,我已无缘习得了,难免羞愧难当!


但最让人心绪纷扰的,是他们在乡间过小年,必有三俩知己,四五近邻,纵使杯盘草草,也胜却我这里无数;更不用说觥筹交错,推心置腹,那清欢雅集的意味,是一个真正的乡下人才能享有的骄傲与欢愉。


而我,羁旅在城市方寸之间,一想到乡间的千山万水,被他们恣意地占有着,不免有些嫉恨,而这种想法也让我变得愈发无理、局促、惶然。而他们呢,则因为拥有一种乡村生活,获得了正义、温和、慈哀。


我想一个幸福的乡下人,除了写字,自然是读书。在乡下,因为书不多,所以总会读得很仔细。祖父以前珍藏的也就那么几本,但似乎每一本他都要读上无数遍。梨花初发的春时,他会从存放细软的柜子里翻出《千家诗》,用手指着方块字,发出轻轻的诵读之声;到寒风过梁,冰雹自天而降,像踮着脚尖的小兽走过屋檐瓦楞,他便从一个木盒子里取出《聊斋志异》,在灯火下翻开书页读将起来,看到高兴处,就不忘给我转述一番。


到我自己认得一些文字时,自然一知半解地开读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书籍非常珍贵,且绝大部分是借阅的,所以书一到手,便如饥似渴地,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记到心里;而对每一本书,也觉得生死相托一般,相见恨晚,可又知道,与它终究是萍水相逢,别后将无缘再聚。所以每每夜读时,总是手足相抵,就像灵魂和肉体去赴一场盛会,神游四方,精鹜八极,几近站到了宇宙的最最边缘,心思敏锐到似能体察一切无穷小与无穷大:从虫蚁搬迁,到星河鹭起。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在乡下读书的缘故,因为四野寂静,月落无声的缘故。


(之二)


除了雨读,乡下人做的最多的便是晴耕。阡陌田野需要照料,前庭后院也要操心。尤其是后者,像一个立体的剧场,里有好几个交叉的群落在那生长。果蔬的苗子自埋进土里开始,就要一日不停地,像对待婴儿或爱人那样,一心一意地去投入时间与精力。它们似乎都是有求必应的,你的付出是必有收获的,不像人世的事情,可以有去无回、无情无义。红薯或土豆,已在土中悄悄生成,要报答你的情谊;西红柿在架子上,豆子在篱笆上,结出的果子哪怕外形寒酸一点,内里也一定丰盛多汁。到夏将尽秋即来,各种颜色的果子在等着你去摘取,引来蜻蜓蝴蝶翩跹,猫儿狗儿跑进跑出,鸟儿雀儿飞来飞去,如果你没有时间把每一颗都收起,它们也就兀自掉落了,陷在泥里了。所以,好就好在出入淡定,像完成了一项使命,如来如去;不像人间的事情,生离死别的,总让人痛不欲生。


万物的这种温软、从容,只有长居乡间的人才有幸见证。而这也可能助长了乡下人的一种矜持与骄傲。比如胡兰成,开口闭口总是说:"在我们乡下......",或者"在我们胡村......" ,那些繁文缛节,进退应对,好像都是天经地义的。所以我每次想到南方,也总是想到这些儿顽固,这些儿自造的雍容。


对于散居在东南腹地的人来说,一个真正的乡下人可能是这样的:他吃不得一口辣的东西,他所居住的鱼米之乡,提供给他天成的物产;他只吃海鱼,来自河湖的鱼虾,会让他有轻微的晕眩;他只吃米饭,不喜面食,而米粒抚养的性情,自有一种寡淡;他食用的馄饨必须是手造的,纤薄得像水面,能照出人影来;他要有一个砖砌的灶台,里面烧着刚劈的柴火,有一个大烟囱,能把白烟送给房顶的白云,要有一个大风箱,边上躺着一只大白猫,要有一只铁镬子,里面的菜肴正煮着,等着他从院子里割来的一把葱花......


(之三)


当然,最重要的是,乡下人必须要有一个大房子。房子是亲戚邻里们相助打造的,所以一砖一木他都弥足珍惜。偌大的房子,能做什么呢?在浓荫蔽日的南方腹地,万物看似安宁肃静,实际上潜藏在隐秘的空间里,会随时浮游出来。大房子即便才收着寥寥几个人、家禽、家畜,却也可以让阴影在里面呆着,也可给蛛网提供便利,另外风儿要进进出出,鸟鸣虫叫也须容纳。瓦砾的空隙里,总有杂草的种子要栖生,窗台犄角和栋梁边缘,总有蜂子蛾子什么的要过来生活。在苍茫的天地之下存亡的乡下人,必定想及了与他生憩与共的其他事物,就如一个农人,总要在院子里预留一个喝水的容器,以便夜间的走兽路过解渴;他采摘园中的果实,总要留下几枚不取,以便饥馑的飞鸟过来啄食......


有了大房子后,要想成为一个理直气壮的乡下人,必须要有一大帮的表兄弟姐妹。其一,在市井乡俗中生活的人,有了表亲,可不就有个照应,能挺直腰杆了么?其二,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可不就热闹了么?其三,似乎传奇志异里,但凡情愫初开时,总得有一个孤僻乖戾的表哥,或一个多愁多病的表妹;其四,表亲里一个人一种命运,这上天下地的,七大姑八大姨一说起,可不就是活生生一部家族血泪记、社会风俗史么?


在街巷里弄,在门前庭后,乡下人遇见另一个乡下人,总会大声招呼 "表兄,上哪去?" 或者 "表姐,近来可好?" 我原来不懂,还以为真有血缘关系,现在才明白,在乡间生活,要的就是这种亲密的语言,像一艘夜航船,载着有血有肉的人物,动植物,以及放置在心头与手心的万事万物的名字,并以这种沉重的恩情,贴着水面,千里行舟。


赶上婚丧嫁娶的,一大家子聚在大房子的庭院里,悲喜交集的,三教九流的,红事白事总得有人做主,有人附和,就像我母亲说的,就是唱一个大戏,只见穿红着绿,走上步下,好生热闹;赶上牵祖坟的,修家谱的,你总能见到拿算盘写字帖的,端茶水跑堂的,这个中的大事小事,多少天都说不完;再赶上修路架桥的,办庙会做法事的,总得有几个能说会道的安排主持,热心肠的张罗布置;要是有意外亡故的,打架斗殴的,少不得有人出来摆平事理,契书协议的需要撰写签署的......正如我母亲所言,人生在世,如风过山,你又能指望什么?


所以这悠长的民间生活,不惧繁复的风俗礼仪,如天河之水一般,倾泻之下,便是乡下人的一生过往。


(之四)


乡下人起居时与天地俯仰,只有出行时才暂得一种脱逸。早年遍布乡间的路廊、长亭、驿站、旅舍,都是为一个乡下人外出备用的。驿站与旅舍,改朝换代,整饬吏治,早已不在了,路廊与长亭,在很多乡间古道上,却还有留存。想想一个乡下人,独自背着行囊,不管他是向着城池,还是朝着另一个乡间出发,这一路他都必须持有一个坚定的信仰 -- 即他能平安抵达终点,并如期返回家乡。路廊和长亭,一般建在山间开阔处的坡地,或山峦之巅。有过山间穿行经验的人都知道,在走到开阔处之前,他必要越过狭长小道,激流险滩。在东南沿海的层峦叠嶂之中,九曲回肠的山道之中,长亭更短亭之处,这个乡下人一路心慕着:登上一处耸立于山巅的路廊,极目远眺,便可见到群山之外,闪闪发光的东海,那海之尽头,是几处岛屿,那水天相接处,是孤云野鹤...... 一个世界的景象,便在他咸苦的双目中生成。他坐在古旧的路廊,石在,木在,难免会想及他的村庄或小镇,作为一个真正的乡下人,想及他园中手植的柑橘或梨树,田垅上有待拔除的杂草,他腌制的食物,他酿造的米酒......


那么他的娱乐和欢愉呢?谁甘愿在咸苦中耗尽一生?这个身在旅途的乡下人,总要为自己寻找一点快乐。在他途径的村子,如果刚好有戏班子搭台唱戏,他便会滞留一晚,就为了看点粉黛,听点丝竹,重享一遍他谙熟的某个唱段;如果有说书人开讲某个演义,他也会留下听上一天;如有谁家新盖了房子,要请客吃饭的,他也会过去帮扶,就为了用点美食,或祈点好运;要是有采茶叶或收稻子的年轻女子们刚好雇佣过来干活,他便会在此歇脚一两天,说是一起干活,实际上就为了在月下灯影里,陪她们说个笑话,听她们尖声嗔责,或体味她们走过来走过去,落下一丝丝柔软的体香……


(之五)


一个真正的乡下人,在赴死的时候,总是义无反顾的。沈从文一直自称是乡下人,就凭着这一点固执、澄明,他于1949年3月曾多次自杀,可惜未遂。一次是将手伸到电插头;一次是用剃刀割开颈部和双腕的动脉,获救后,神思恍惚,还住了一段时间的精神病院。出来后,他即要求调到博物院工作,研究古代服饰史,从此弃文伊始。


但是,在我知道的乡下人里面,有好些已经自尽成功的。他们凭着那一点乡下人的矜矜,与人世决然断绝!在寂寞的乡间,早年垂手可得的是农药,所以他们就仰脖喝下,义无反顾地弃绝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总在春夏之交,在豆麦郁郁葱葱黝黑发亮的时候,发生这些事情。而后,他或她的尸身,自医院出来后,用一叶狭小的舟子载着,从孤零零的石桥下划过......


春夏之交,大概是端午左右为多,在乡间,正好是鸟羽丰泽,植被沃盛的时节。万物正在乐享生的欢愉,料不到有人竟渴望死的淋漓!而我,在这里,也仅是说到乡村的美事美物,至于那如影随形的艰难或邪恶,就交由乡下人自己去对付吧。


(之六)


在乡间,过了端阳,好像值得盼望的就是七月初七,七月半,以及八月十五了。天气渐渐转凉,一丝丝的肃杀凋零,掩藏在流水的褶皱里,在蜂蝶慢慢举起的翅膀下,在浪迹河湖的猫狗足掌上。


记得那年的五月初五,不巧病倒了,就到小镇的一家私人诊所去挂点滴,躺在门口的一张竹椅上,是一条老街的一座老房子,乌黑的檐瓦下,乌黑的燕子在一遍遍盘旋......那时的我,年轻的身体有点小病,可是干净的灵魂却随时准备出窍。那时的我,是一个真正的乡下人。


记得七月初七夜,在乡间,躺在庭院的竹床上,抬头遥望星汉迢迢,直至夜凉如水,慢慢地迷糊过去了,母亲就起身,让父亲抱我进屋,她则跟在一旁打着扇子。我好像有一点点醒转,可是做梦一般,只有一只耳朵能听到他们的絮叨,同时心想:就假装熟睡好了,就让他们多抱一会好了……


所以如若有人告诉我,织女星该是怎样怎样的,我一定又会变得无理起来:可是你又不是一个真正的乡下人,你怎么知道...... 过了恩情重大的七月初七,就是重大恩情的七月半,乡下人要开始祭鬼,再往后,就是万言难尽的八月十五。到那时,谁若孑然一身,谁若孤情寡义,谁又是一个真正的乡下人,谁就要被剥夺活下去的勇气......





责任编辑:许战泉